“叮鈴鈴…”陸沉舟的手機又響了。
是兒子陸念安。
十歲兒子的語氣中滿是不耐煩:“爸,我媽呢?我餓死了,她怎么還沒回來做飯?今天說好給我燉排骨的!”
陸沉舟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電話那頭還在抱怨:“還有,我明天要交的研學報告她打印了沒?我放她電腦桌上了。真是的,整天在家這點事都做不好…”
“念安。”陸沉舟終于出聲,聲音嘶啞,“你媽媽她…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陸念安笑了,聲音中滿是嘲諷和不在乎:
“爸,你又跟我媽吵架了?沒事,她每次生氣最多三天就回來。這次是因為什么?又是因為我想讓蘇阿姨當我后媽的事?”
陸沉舟閉了閉眼。
“她離婚了。”他說,“剛剛,和我。”
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
……
車內(nèi)空調(diào)開得很低。
沈聽瀾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手腕上的疤痕還在灼痛,但無名指上那枚銀戒冰涼,兩種溫度在她皮膚上交戰(zhàn)。
薄燼在開車,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在操作車載屏幕。
他放了音樂,不是流行歌,是巴赫的大提琴組曲,低沉悠揚的旋律在密閉空間里流淌。
“手給我。”他忽然說。
沈聽瀾轉(zhuǎn)頭看他。
“手腕。”薄燼補充,目光依舊看著前方,“我看你一直在揉。”
沈聽瀾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在無意識地用拇指按壓疤痕。
她停住動作,把手放回膝上。
“不用。”
薄燼沒堅持。
他在下一個紅燈停下,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小鐵盒,遞給她。
“薄荷膏,鎮(zhèn)痛。”
沈聽瀾沒接。
薄燼看了她一眼,直接打開盒子,挖出一小塊淺綠色的膏體,拉過她的手。
他的動作很快,但力道很輕。
薄荷膏抹在疤痕上,清涼感瞬間壓過灼痛。
他的指腹粗糙,有薄繭,應該是常年握筆或者某種器械留下的。
“你左手也有疤。”他忽然說。
沈聽瀾猛地抽回手。
薄燼看著她,琥珀色眼睛里映著她眼里的神色和狀態(tài)——
警惕的,緊繃的,像只隨時準備逃跑的獵物。
“沈聽瀾,”他叫她的名字,每個音節(jié)都咬得很輕。
“那份協(xié)議,你可以現(xiàn)在看。條款有不滿意的,可以改。但有一條不能改——”
他頓住,等她問。
沈聽瀾抿唇:“哪一條?”
“期限。”薄燼說,“一年。一年后,如果你還想走,我絕不攔你。但這一年,你要完全配合我。”
“包括什么?”她問得直接。
“包括搬到我的住處,包括在公開場合扮演恩愛夫妻,包括…”他目光落在她小腹,“如果董事會要求,可能需要假裝懷孕。”
沈聽瀾的手指收緊。
“我不會再要孩子。”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永遠。”
薄燼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巧了,”他說,“我也不喜歡小孩。”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巴赫的大提琴曲進入下一樂章,更加低沉,更加復雜。
沈聽瀾終于打開那份文件夾。
深藍色絲絨封面,里面是精裝打印的協(xié)議。
條款清晰,權利義務明確,報酬確實寫著一個億,分四期支付,第一期兩千萬在簽約后三天內(nèi)到賬。
翻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處空著,甲方已經(jīng)簽了名——
薄燼
字跡凌厲,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刀鋒。
“為什么是2013年10月23日?”她忽然問。
薄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那天,你穿了一條紅裙子,站在講臺上說,建筑應該治愈人。臺下有人提問,說‘治愈太理想化,建筑本質(zhì)是商業(yè)行為’。你說——”
他頓了頓,側(cè)頭看她一眼。
“你說:‘那就等我賺夠錢,自己蓋一棟只治愈不盈利的房子。’”
沈聽瀾的呼吸停了。
她記得那天。
那是她人生最高光的時刻之一,獲獎,演講,被業(yè)內(nèi)前輩稱贊。
她確實穿了紅裙子,桑晚挑的,說“要像個戰(zhàn)士”。
但她不記得臺下有身旁的這張臉。
“你在?”她問。
薄燼轉(zhuǎn)回頭,看著前方道路:“我在最后一排。建筑系大一新生,被學長拉去湊人數(shù)。”
大一...2013年...
“所以你記得我。”沈聽瀾說,不是問句。
薄燼沒回答。
車子駛?cè)胍粭l林蔭道。
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陽光被樹葉切碎,斑駁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
“沈聽瀾,你每一次獲獎,每一次公開演講,每一次在建筑雜志上的專訪,甚至你結(jié)婚那天的新聞報道——我都有。”
沈聽瀾猛地轉(zhuǎn)頭看他。
薄燼也側(cè)過頭,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那火焰幾乎要灼傷她。
“所以,我是個瘋子,”他說,唇角勾起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但我這個瘋子,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錢,事業(yè),報復傷害過你那些人的力量。你只需要陪我演一年戲。”
他頓了頓,車子拐進一個高檔小區(qū)。
“當然,你也可以現(xiàn)在下車。”他說,“但下了車,你就還是那個被前夫嘲諷‘拿什么養(yǎng)自己’的沈聽瀾。”
車子停在獨棟別墅前。
薄燼熄火,轉(zhuǎn)頭看她,等著她的答案。
沈聽瀾低頭看手上的銀戒,看內(nèi)側(cè)那行刻字。
2013.10.23。
那是她人生最自由的時刻,后來就被婚姻、孩子、家庭一點點蠶食,直到今天。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里所有的猶豫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的決絕。
“筆。”她說。
薄燼遞給她一支萬寶龍鋼筆。
沈聽瀾翻到協(xié)議最后一頁,在乙方簽名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和十一年前在建筑圖紙上簽名時一模一樣。
簽完,她抬頭看他。
“薄先生,”沈聽瀾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一年,請多指教。”
薄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帶著算計的笑,而是一種滿足的笑。
“沈聽瀾,”薄燼伸手替她解開安全帶,“歡迎來到,你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