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第一次見到“贖罪”,是在一個暴雨將至的午后。
那天天空壓得很低,云層像浸透水的灰色棉絮,隨時要墜落下來。
她從工作室回來,剛推開別墅的門,一團金色的影子就撲了過來。
不是撲向她,是撲向她腳邊。
那是一只金毛尋回犬,成年,體型碩大,毛色在昏暗中泛著暖金的光。
它趴在她腳邊,用鼻子蹭她的腳踝,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近乎嗚咽的聲音。
沈聽瀾低頭看著它,沒有動。
薄燼從客廳走來,手里拿著牽引繩。
看見這一幕,他腳步頓了頓。
“它叫‘贖罪’。”他出聲解釋道,“三歲,公的。平時不親人,你是第一個讓它主動靠近的。”
沈聽瀾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金毛的腦袋。
狗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親昵,更像是一種等待了很久終于等到的如釋重負。
“為什么叫贖罪?”她問。
薄燼沒回答。
他把牽引繩放在玄關柜上,轉身走向廚房:“喝咖啡嗎?”
沈聽瀾看著他不愿意解釋的背影,又低頭看狗。
狗還趴在她腳邊,尾巴緩慢地搖著,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注意到它的項圈。
皮革質地,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替我愛她”
沈聽瀾的手指頓住。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
暴雨在傍晚時分真正降臨。
沈聽瀾坐在客廳落地窗前,膝上攤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贖罪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她拖鞋上,睡得安穩。
窗外雨聲如瀑,玻璃上水流成河,將庭院里的紅楓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紅色。
薄燼在廚房做飯。
系著那條深灰色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專注地處理一塊三文魚。
贖罪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看看沈聽瀾,然后繼續睡。
這樣的場景,她竟然覺得異常契合。
契約婚姻第三周,她開始適應這棟房子的節奏。
薄燼的作息很規律:早起,健身,早餐,工作;中午偶爾回來,但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晚餐一定在家做,無論多忙。
他說這是“家庭氛圍”的一部分,董事會偶爾會突擊檢查。
但沈聽瀾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些細節里:
他知道她不吃香菜,所有菜里都不會放;
他知道她喜歡靠窗的位置,餐桌上她的座位永遠對著庭院里的紅楓;
他知道她畫圖時會喝溫的檸檬水,每晚十點準時放在她手邊。
這些細節太細了。
細到不像一個“甲方”該知道的。
正在沈聽瀾思索間,門鈴響了。
薄燼從廚房探出頭:“我去開。”
沈聽瀾繼續看書,贖罪卻突然抬起頭,耳朵豎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噓。”她摸了摸它的頭,輕輕安撫它。
狗安靜下來,但眼睛依舊盯著門口的方向,身體緊繃。
門開了。
一個小小的人影沖進來,穿著粉色雨衣,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小叔!”
薄燼彎腰接住那個小身影,抱起來轉了一圈。
小小的身影被逗得咯咯笑起來,雨衣上的水珠甩得到處都是。
沈聽瀾站起來。
被薄燼抱著的小孩兒,從他懷里探出頭來,歪著頭看站著的沈聽瀾。
她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
“小叔,那個姐姐是誰?”
薄燼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叫嬸嬸。”
小女孩盯著沈聽瀾看了三秒,然后脆生生地喊:
“媽媽!”
沈聽瀾愣住了。
薄燼也愣了一下,隨即輕咳一聲:“棠棠,不能亂叫。”
“可是小叔說的!”小女孩理直氣壯,“小叔說嬸嬸就是媽媽!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就我沒有!小叔說以后嬸嬸就是我的媽媽!”
沈聽瀾看向薄燼。
薄燼的表情難得有一絲不自然,他把棠棠放下來,蹲下和她平視:“棠棠,嬸嬸是嬸嬸,媽媽是媽媽。不一樣。”
“為什么不一樣?”棠棠歪著頭,“你不是說嬸嬸會像媽媽一樣對我好嗎?”
薄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聽瀾走過去,蹲在棠棠面前。
“你叫棠棠?”
小女孩點頭。
“薄棠棠?”
“嗯!小叔說我是薄家的棠棠!”
沈聽瀾看著她,忽然想起薄燼的資料里寫過,他有個哥哥,五年前車禍去世,嫂子留下剛出生的女兒改嫁,孩子是薄燼一手帶大的。
所以這個叫她“媽媽”的小女孩,就是薄燼的侄女。
“棠棠,”沈聽瀾輕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你可以叫我嬸嬸,也可以叫我沈阿姨。但‘媽媽’這個詞,很重,不能隨便叫。”
棠棠眨眨眼,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疑惑:“為什么重?”
沈聽瀾想了想,指指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因為‘媽媽’意味著要承擔很多。就像這里,我以前承擔太多,才留下了疤。”
棠棠低頭看她的手腕,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
“疼嗎?”
沈聽瀾的睫毛顫了顫。
“以前疼,現在不疼了。”
棠棠點點頭,像聽懂了什么很深奧的道理,然后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叫你嬸嬸!嬸嬸,你陪我玩好不好?”
沈聽瀾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離婚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好。”
......
暴雨在七點時小了一些。
棠棠帶來的保姆在廚房幫薄燼打下手,沈聽瀾在客廳陪棠棠畫畫。
贖罪趴在兩人中間,尾巴時不時掃過棠棠的小腿,惹得她咯咯笑。
“嬸嬸,你看我畫的!”棠棠舉著畫紙,上面是一團扭曲的線條,勉強能看出三個人形,“這是小叔,這是嬸嬸,這是贖罪!”
沈聽瀾接過來看:“為什么小叔的臉是藍色的?”
“因為小叔不開心的時候就是藍色的!”
“那嬸嬸呢?”
“嬸嬸是黃色的!亮亮的!”
沈聽瀾看著畫上那個亮黃色的人形,沒有說話。
門鈴又響了。
這一次,贖罪的反應比剛才劇烈得多。
它猛地站起來,全身的毛都豎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吼聲。
薄燼從廚房出來,皺眉:“贖罪,坐下。”
狗沒坐。
它沖到門口,對著門的方向狂吠。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心下疑惑,“他們怎么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