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坐在工作臺前,正在修改林薇家的設計方案。
草圖已經細化到施工圖階段,每一處轉角、每一道收邊都標注著精確到毫米的尺寸。
她筆尖在紙上滑動,不停細化著窗邊的綠植區。
不多時,圖紙的窗邊上便多了幾盆植物。
沈聽瀾還在設計的書架上畫了幾本書脊,是林薇提過的《瓦爾登湖》《第二性》《一間自己的房間》。
門被輕輕推開,薄燼端著咖啡進來,放在她手邊。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后,看她畫圖。
從薄燼進到房間開始,沈聽瀾便覺得室內的溫度都升高了半度,不僅身旁多了一道呼吸的頻率,還平白增添了一種被注視的、毛茸茸的觸感。
沈聽瀾能清晰感覺到薄燼的目光落在她后頸,那里的皮膚甚至開始微微發燙。
而從沈聽瀾的角度,透過工作臺前那扇窗,能看見對面寫字樓的十八層。
那里還亮著燈,一個人影坐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
沈聽瀾畫完一條尺寸線,放下手中的筆,養著窗外,輕聲低語:“陸沉舟,他今天沒去陪考。”
薄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嗯,我知道。蘇清柔去了。”
“是啊,她總是很會填補缺口,”沈聽瀾換了一支更細的筆,“陸沉舟忙,蘇清柔補位;陸念安缺愛,蘇清柔填上。她做得一向滴水不漏,讓人無可挑剔。”
她想起蘇清柔第一次出現在陸宅的樣子。
白色連衣裙,淡妝,手里提著親手烤的曲奇,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那時候沈聽瀾還在努力扮演一個"大度"的陸太太形象,笑著說"謝謝,你太客氣了",轉頭卻當著陸念安的面把餅干都扔掉。
陸念安當時生氣極了,對她大吼大叫,根本沒有給她機會,讓她能當面說出,那些曲奇里摻了花生醬。
所以他們只知道蘇清柔“溫柔體貼會烘焙”,而她只是一個善于妒忌的家庭主婦。
“但這些可都是有價碼的。”沈聽瀾說。
薄燼挑眉,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閃著微光:“什么價碼?”
沈聽瀾畫完最后一筆,擱下筆。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冰涼,貼著她的掌心,像一塊巨大的冰。
對面十八層那個人影還在,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想要的,陸太太的位置。”
沈聽瀾轉身,看向薄燼。
設計室的燈光從下方打上來,在她的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她看起來疲憊,但眼睛很亮,是那種燃燒過后的亮,是灰燼里余燼的亮。
“她以為她是贏家。”沈聽瀾說,“用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換一個成功男人、一個看似豪門的家庭。”
沈聽瀾說話時朝著薄燼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薄燼卻感覺那一步走在他的心間上。
“但她不知道,她換到的,會是一個不懂珍惜的父親,一個被寵壞的兒子,還有一個永遠不會真正接納她的婆婆。”
沈聽瀾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悲傷的發抖,不是憤怒的發抖,而是壓抑了十年后終于決堤的控訴。
“陸沉舟當年娶我,除了那點可憐的“愛情”,還因為我‘適合’做陸太太。學歷體面,性格溫順,愿意犧牲。現在他選蘇清柔,也是因為她‘適合’。”
“年輕,崇拜他,可以隨時放棄自己的事業為他服務。”
薄燼倚在工作臺邊,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安靜地聽。
他沒動,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但適合是會變的。”沈聽瀾又走近一步,近到能聞到薄燼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
“當蘇清柔三十歲,為家庭犧牲掉專業能力,被婆婆挑剔、被兒子嫌煩、被丈夫忽視的時候,她會變成第二個我。”
“而那個時候,”沈聽瀾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個秘密,“估計會再出現一個適合的新人,把舊人替換掉。”
她停在薄燼面前,抬眼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數清彼此的睫毛,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看,”沈聽瀾的聲音終于恢復了平靜,“我從來不把蘇清柔當做我的情敵。因為,她和我一樣,都是替代品。”
“但替代品總有保質期,等她過期,她的下場不會比我好。因為我至少有專業,有離開的勇氣,有朋友,還有…支持我的人。”
薄燼看著她,琥珀色眼睛里有光在流動。
“你恨她嗎?”他問。
“當然不。”沈聽瀾說,“我可憐她。”
薄燼低笑出聲,“沈聽瀾,你越來越讓我著迷了。”
他又走近一步,距離近到兩人呼吸相聞。
“剛才那些話,”他垂眼看她,“是分析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沈聽瀾沒退后。
“都有。”
“那分析結果是什么?”
沈聽瀾沉默了幾秒。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對面十八層的燈忽然滅了。
陸沉舟走了,那個凝固的影子消失。
“結果是,”她輕聲說,“我用了十年的時間,看透這個現實,然后,我自由了。”
薄燼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像離婚那天那樣冷硬如冰,而是開始有溫度。
不是對誰的恨意,也不是對誰的期待,是一種剛剛蘇醒的、對自己的憐惜。
她終于開始心疼自己了。
“沈聽瀾,”薄燼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能抱你一下嗎?”
沈聽瀾沒回答。
薄燼等了三秒,見沈聽瀾一直沒有開口答話,他終是忍耐不住。
他抬手,把落在沈聽瀾肩上的一縷頭發捻起,輕輕纏在自己手指上。
“既然你還沒有做好準備,我就再等等。”他唇角勾起一個淺弧,“但是,這個屬于我的擁抱,就先存著。”
說罷,他不舍地松開纏繞在手指上的頭發,轉身離開房間。
沈聽瀾站在原地,肩頭上似乎還殘留著薄燼指尖的溫度。
她低頭,把筆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硌著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