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圣女昨日安排在了何處?”
江傾闕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弟子恭敬回道:“回劍尊,昨夜客房緊張,魔域眾人被安置在西偏院一帶?!?/p>
西偏院。
問劍樓最偏僻的角落。
江傾闕沒有說話。
弟子等了一會兒,試探道:“劍尊?”
“那處,許久無人打理了。”江傾闕說。
弟子沒明白他的意思,如實答道:“是,那邊原是堆放雜物的,鮮少住人。昨日事出突然,一時騰不出更好的院子。”
江傾闕沉默片刻,道:“將聽竹苑收拾出來。”
弟子愣住。
聽竹苑是問劍樓最好的客院之一,依山傍水,清幽雅致,一向只接待各派掌門級人物。
魔域此番來的雖是使團,但領頭的不過是個長老,圣女也只是新晉,按規矩是住不進聽竹苑的。
他有些不確定:“劍尊的意思是……”
江傾闕腦海中浮現出暮挽眠的身影。
她軟軟地靠在他懷里,含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抿了抿唇,道:“請魔族圣女移步聽竹苑。問劍樓待客,不可失禮?!?/p>
弟子怔了好一會兒。
他偷偷抬眼,看向自家劍尊。
江傾闕面上沒有表情,晨光落在他眉目間,清冷如常。
弟子不敢多問,躬身應道:“是?!?/p>
他轉身欲走。
“等等?!苯瓋A闕叫住他。
弟子回頭:“劍尊還有何吩咐?”
江傾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叫住他。
他只是覺得,如果讓弟子去傳話,她會不會認為他只是客套,是礙于情面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
他不想讓她這樣想。
可他又不知道自己想怎樣。
片刻后,他說:“你帶幾名弟子去收拾聽竹苑。魔域圣女那邊,我親自去。”
弟子不理解,“……???”
劍尊親自去?
他想了又想,恍然大悟。
定是劍尊有了劍譜的線索,要親自去審問魔域圣女。
怪不得要將人安置在聽竹苑,原來是劍尊想要親自監視。
弟子肅然起敬:“是!弟子這就去辦!”
他轉身快步離去,心中暗想,劍尊為了追回劍譜,竟然親自出馬,當真是盡職盡責。
江傾闕站在原地,看著弟子走遠。
晨風從峰頂吹下來,帶著終年不化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隨后向西偏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心里的聲音就清晰一分。
你在做什么?
你是劍尊,她是魔域圣女。
你們之間隔著正邪兩道,隔著無數雙眼睛。
你親自去請她移居聽竹苑,旁人會怎么想?
她本人會怎么想?
他腳步頓住,很快又繼續向前。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些問題。
他只知道,他想去,他想見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聽她說一句話。
哪怕她還是會像夢里那樣,笑著撩撥他,叫他“劍尊”,問他“想我了嗎”。
他都想去。
但當他真的站在那扇破舊的院門前時,又停住了。
院門半掩著,門板上積著灰,檐角爬著蛛網。
江傾闕慶幸自己來了,這種地方,怎么能住人?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卻沒有落下去。
他有些后悔。
他來了,然后呢?
要是她問起來,他該如何回答?
問她住得可好?可他已經知道她住得不好,否則他不會站在這里。
問她可有需要?可他已經讓人收拾了聽竹苑,他的來意一目了然。
問她昨夜睡得如何?他不敢問。
他怕她回答。
怕她笑著說“睡得很好”,又怕她笑著說“睡不好,因為想劍尊”。
無論哪種回答,都不是他想要的。
江傾闕站在門口,眉頭緊鎖。
他一輩子沒這么猶豫過。
修道數百年,他做什么都是干凈利落,從來不需要想這么多。
可現在他站在這扇破舊的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反反復復,像個傻子。
院門內。
暮挽眠坐在椅子上,手按著腰側。
昨夜夢里折騰得太久,醒來后腰就有些酸。
她揉著腰,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從破舊的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算算時辰,江傾闕也應該派人來了。
暮挽眠道:“緋煙?!?/p>
緋煙正在收拾床榻,聞言抬頭:“圣女?”
“你去把院門打開?!?/p>
緋煙愣了一下:“現在?”
暮挽眠沒有解釋,點了點頭。
緋煙不敢多問,放下手里的活,向院門走去。
手觸到門板時,她頓住了。
隔著門,她隱約看見一道人影。
白衣,玉冠,身姿挺拔。
她怔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連忙拉開門。
門外,江傾闕的手懸在半空,像是要敲門的樣子。
緋煙壓下心里的驚訝,垂眸行禮:“劍尊?!?/p>
江傾闕收回手,負在身后。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越過她,往院子里看去。
暮挽眠從屋里走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墨發簡單綰了個髻,幾縷碎發散落頰邊。
臉上脂粉未施,比昨日少了幾分艷麗,多了幾分……
江傾闕說不出來。
他就這么看著她,忘了移開視線。
暮挽眠也沒想到是他。
她以為最多是個執事弟子,或者一封措辭客氣的帖子。
她斂下眼底的情緒,微微欠身:“不知劍尊前來所為何事?”
她語氣客氣,神情平靜。
江傾闕心里發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
明明昨夜她還窩在他懷里,軟軟地叫著他劍尊。
明明昨夜她還吻過他,笑著說要和他共度**。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客氣得像是陌生人,就好像那些事從未發生過。
就好像他們只是素不相識的正道與魔女。
他身側的手緊握著,開口道:“昨日是樓內弟子怠慢了圣女,還望圣女海涵?!?/p>
暮挽眠笑道:“不敢當。事發突然,挽眠理解。”
江傾闕聽著這話,心里更悶了。
她說不怪。
她說得體。
她理解。
可這不是他想聽的。
他沉默片刻,說:“此番前來,是想請圣女移步聽竹苑。那邊清靜些,也寬敞些?!?/p>
暮挽眠看著他,道:“聽竹苑?挽眠不過新晉圣女,如何敢當?!?/p>
江傾闕:“問劍樓待客,不論身份高低,只論禮數周全。昨日怠慢,今日理應補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