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挽眠眼中閃過笑意。

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

她正愁找不到理由留在問劍樓，現(xiàn)在劍譜失竊，全樓戒嚴(yán)，她名正言順地走不了了。

至于劍譜是誰偷的，她不在乎。

暮挽眠抬眸，望向云臺。

江傾闕正看著她。

隔著滿場喧囂，隔著各色旌旗與攢動的人頭，他的目光穿過半個演武場，落在她臉上。

暮挽眠彎起眼睛，沖他莞爾一笑。

江傾闕淡淡移開視線。

暮挽眠也不在意，收回目光。

問劍樓的弟子很快開始安排眾人離場。

今夜所有來客都要留宿樓中，待事情查清方可離去。

“魔域諸位，請隨我來。”

一名問劍樓弟子走近，面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暮挽眠起身，緋煙緊跟在她身側(cè)。

那弟子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又快又大，像是不愿與他們同行。

緋煙蹙眉，壓低聲音：“圣女，他這態(tài)度……”

暮挽眠搖搖頭。

她暫時還不想和問劍樓的人起沖突。

穿過幾道回廊，繞過藏書閣，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腳下的石板從平整的白玉變成粗糙的青石，兩側(cè)的景致也從精心修剪的松柏變成了雜生的野草。

緋煙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柱香后，那弟子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暮挽眠看去。

院子不大，門楣上積著灰，檐角的蛛網(wǎng)在風(fēng)中輕晃。

“到了。”弟子側(cè)身，讓出門口。

緋煙推開院門。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她偏頭咳了兩聲，定睛一看，頓時火冒三丈。

院中雜草叢生，青苔爬滿石階，正屋的門半掩著，從縫隙里能看見里頭簡陋的桌椅和落了灰的床榻。

“這就是你們問劍樓的待客之道？”緋煙瞪著那弟子，“我族圣女屈尊前來，你們就給住這種地方？”

那弟子面不改色，語氣不咸不淡。

“今日來客太多，問劍樓客房有限，只能委屈二位了。若是不滿意，您盡可自去尋住處，只是眼下全樓戒嚴(yán)，沒有令牌，只怕出不了山門?！?/p>

緋煙氣結(jié)。

“你！”

“緋煙。”暮挽眠開口。

緋煙不甘地閉上嘴，退到她身后。

暮挽眠看著那弟子，神色平靜。

“多謝?！?/p>

那弟子顯然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旋即敷衍地拱了拱手。

“在下先行告退?！?/p>

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出院門。

沒走幾步，他翻了個白眼，嘴角撇下來。

“魔域的人，還真當(dāng)自己是客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修士的耳力何其靈敏。

緋煙的臉?biāo)查g變得鐵青。

她死死咬著牙，等那弟子走遠(yuǎn)，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句。

“人族這幫家伙，一個個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就這副嘴臉。真惡心?！?/p>

暮挽眠沒有接話，走進(jìn)屋內(nèi)。

人性向來如此，她早已見識過。

門軸發(fā)出一聲干澀的吱呀。

灰塵在斜陽里浮動，空氣中有股潮濕的霉味。

她抬手，指尖劃過桌沿，沾了一層薄灰。

緋煙跟進(jìn)來，看著這滿屋破敗，眼眶微紅。

“圣女，要不我去找魔族長老，讓他們……”

“不用。”

暮挽眠收回手，低頭看著指尖的灰。

“我有辦法?！?/p>

她轉(zhuǎn)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積滿灰塵的木窗。

窗外是一小片荒廢的庭院，雜草叢生，角落里立著一口枯井。

暮挽眠看著那片荒蕪，神色淡淡。

“明天，”她說，“會有人來請我們換一間屋子?！?/p>

是夜。

江傾闕沐浴后，換上一身干凈中衣。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在猶豫

猶豫今晚要不要入睡。

他怕夢見她。

更怕夢見她時，自己會感到歡喜。

今日劍譜失竊，全樓戒嚴(yán)，他方才與諸位長老商議追查之事直到亥時，腦中全是劍譜、賊人、各派反應(yīng)，沒有空隙去想別的。

現(xiàn)在靜下來了。

她的影子便又浮上來。

眼尾的淚痣，嘴角的笑，那聲軟軟的“劍尊”。

還有臺上她倒進(jìn)他懷里的觸感。

溫?zé)岬模彳浀摹?/p>

和夢中一般無二。

江傾闕閉上眼，喉結(jié)滾動。

他在想什么。

幾百年的道心清修，如今卻對著一個夢中幻影……

不，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人，是魔域的圣女。

她今夜就宿在問劍樓的某間客房里，而他卻在這里想著她。

齷齪。

惡心。

江傾闕睜開眼，轉(zhuǎn)身離開窗邊。

他不睡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劍譜。

翻開。

白紙黑字，一行行劍訣。

他看進(jìn)去，又好像沒看進(jìn)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月色偏移，夜風(fēng)漸涼。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著劍譜，卻一個字也沒讀進(jìn)去。

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你不能再見她了。那是夢，是你自己造的妄念。你是劍尊，是人族魁首，是問劍樓的臉面。你該斬斷它。

只是夢而已。夢里的事，當(dāng)不得真。況且那妖女潛入你的夢境，是她心懷不軌，你不過是被動承受，何錯之有？

可你今夜不睡，是在躲她。

躲又如何？躲得過今夜，躲不過明夜。她既然有心入你夢境，你醒著也好，睡著也好，她總有辦法。

那就讓她來。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

你分明就是想見她。

江傾闕握緊手中劍譜，指節(jié)泛白。

良久。

他放下劍譜，起身回到床邊。

躺下。

闔眼。

夜色沉沉，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

又是那片氤氳的霧氣。

江傾闕站在霧中，周身是熟悉的白茫。

她還沒來。

他應(yīng)該趁她未至，運(yùn)轉(zhuǎn)心法，從夢中醒來。

可他沒有動。

他在等。

他心中隱隱期待著。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很輕，像是赤足踏在水面。

下一刻，溫軟的身體貼上來，從背后擁住他。

“劍尊。”

“幾日不見，可有想我？”

江傾闕沒有說話。

他沉默地站著，脊背僵直。

暮挽眠將下巴擱在他肩頭，側(cè)過臉，看著他清冷的側(cè)顏。

“劍尊怎么不說話？”她輕聲問，“不想我嗎？”

江傾闕喉頭發(fā)緊。

“你來做什么?！?/p>

嗓音干澀。

暮挽眠輕笑一聲，氣息拂過他耳廓。

“來見你呀。”

她說著，手指攀上他的肩，順著衣料緩緩滑向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