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舞畢,夏聽晚站在臺上,微微喘息。
他坐在臺下,面無表情。
夜涼如水,內心如潮。
夏聽晚并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不會有這么容易。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顧忌。
有一座座大山,橫亙在他們面前。
難以翻越。
生活、過往、倫理、困惑、恐懼,他的秘密……
她理解他。
不過,這一招,還有后續。
她把塑料彩珠的鏈子往上拉拔了一下,纏在腳踝。
挪開表演用的鼓。
穿上船襪和繡花鞋。
烈焰般的紅唇再啟。
開口唱:“待上濃妝,好戲開場。”
“臺上悲歡皆我獨吟唱?!?/p>
“翩若浮云著衣裳。”
“落幕鬢邊皆染霜?!?/p>
“丹青如畫身輕如紗?!?/p>
“臺上風光臺下訴斷腸。”
她早就知道,他喜歡這種古風音樂。
她這么聰明,豈能搞不懂這些。
于是,便有了今天這些。
精心挑選的妝造。
精心挑選的天氣。
精心挑選的地點。
他怎么可能不喜歡?
第一次總是難忘的。
她第一次出手,絕對要不同凡響。
所有的故事都已寫好,所有的演員也都已就位。
“好戲開場了,哥哥?!?/p>
“繼續接招吧?!?/p>
歌聲婉轉。
此情此景,便有了另外一種韻味。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一曲終了。
人影晃動。
她從舞臺上輕盈地跳了下來。
緋紅的身影翻落。
艷麗的長裙束在胸口。
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跳動了一下。
脖頸下的皮膚白的耀眼,讓林見深恍惚了片刻。
她層層疊疊的紅色裙裾飛揚,宛如一道絢爛的煙霞在眼前綻開。
“哥哥,我跳得怎么樣?”
夏聽晚嫵媚的桃花眼微微勾起,像話本里那些山野中走出來的妖精。
她真的長大了。
竟有了一絲風華絕代的意味。
兩年的時間,真快啊。
一個人,竟然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真是難以想象。
“跳的很好?!绷忠娚顚嵲跊]有辦法說不好。
他聽見了自己又干又澀的聲音。
又趕忙拿起水杯,戰術喝水。
杯子里的是花茶,洛神花茶。
夏聽晚安靜地等他喝了幾口水,放下了水杯。
才又開口說道:“哥哥,我還有最后一小段沒有跳完,你陪我一起跳吧?”
林見深干笑了兩聲,搖頭道:“你讓我打架還……”
他意識到這句話不妥,把后面的字咽了進去,又說道:“我干別的還行,哪會兒跳舞啊?”
夏聽晚卻執著地拉著他站起來:“你只用做兩個動作。”
“哪兩個動作?”林見深問道。
夏聽晚用自己的右手把他的右手舉在頭頂。
“這是第一個。”
她的身體急速旋轉。
層層疊疊的裙裾又像一把紅色的油紙傘一樣展開。
輕薄的布料旋轉著拂過他的小腿。
感官被無限放大。
隔著一層薄薄的牛仔褲,似乎都能感覺到那種裙據柔軟的觸感。
霧里看花,水中望月。
朦朦朧朧。
幾秒后,她放開了林見深的手。
動作放緩,在他眼前輕盈地跳了一段。
然后開口:“第二個動作,你攬住我腰,別讓我掉下去就行了。”
接近林見深后,她仰著臉,腰慢慢向后彎去。
這個動作,誰都知道要用手臂放在她的后腰上,給她提供一個支點。
何況她還提醒過。
林見深扶住了她的腰。
她的上半身繼續往后傾倒。
四目相對。
“哥哥,你看,是不是很簡單?”
她倒在他的懷里,桃花眼微微瞇著。
輕輕喘著氣,胸膛也跟著微微起伏。
臉上帶著幾分林見深不解風情的委屈,但更多的,是女孩子特有的嬌柔。
這一刻,她不是夏聽晚,是河里潺潺的流水,是枝頭的桃花。
最明艷的。
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哥哥。”她又開口,“這最后一個動作,你千萬要扶穩,不然我會摔下去會很疼的?!?/p>
林見深心里亂得像團麻,木然點頭。
于是,她伸手向后,身體也向后延展開。
右腿支撐在地上,左腿慢慢抬了起來。
一寸一寸。
越抬越高。
層層疊疊的紅色衣裙,慢慢往下滑。
先是露出了完整的繡花鞋。
然后是弓起來的腳背。
再然后是纏著彩色塑料珠的腳踝。
然后衣裙繼續滑下。
露出來勻稱、筆直、白皙的腿。
她的動作定格。
只有金步搖上的金色配飾在晚風中一下下的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卻像洪鐘大呂一樣,一下一下敲打著林見深的心。
似乎要敲碎他的軀殼,敲進他的心里。
或許已經敲進了他的心里。
不然,他的心為什么跳的這么快,這么亂?
幾乎快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了。
夏聽晚得意地聽著他的呼吸聲。
她知道,這一招,他并沒有完全接住。
這就足夠了。
足夠在他心里,留下深入骨髓的刻痕。
何況,這一招還沒完。
“哥哥,第一首歌里,我一直不明白。”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上了漢語言文學的網課嗎?能不能幫我翻譯一下。”
林見深的喉結上下一滾動,眸色晦暗不明。
頓了幾秒,才說道:“這首詩叫子衿,這句話的意思是……”
“縱然我不去看你,你難道就不會給我寄傳音訊嗎?”
夏聽晚依然用這個姿勢依偎在他的懷里。
“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下一句呢?”
“就是那句‘縱我不往,子寧不來’?!?/p>
林見深又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我沒有去找你,你難道不能自己來嗎?”
夏聽晚點點頭。
只說了一個字:“好。”
如果你不肯主動來找我。
那我就主動走進你的心里。
用盡辦法,走進你的心。
“哥哥,這可是你主動邀請我的,你反悔不了。”
她輕輕笑了笑,又想道:“我媽媽說,不能相信世界上有真感情。”
“不然,等我發現是假的時候,我會死的?!?/p>
“可我偏偏要做撲火的飛蛾……死算什么,沒有你,我早就會就會腐朽、凋亡。”
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你是我的收藏品。
是我的珍寶,我的愛。
我不允許任何人占有你。
我要做那撲火的飛蛾。
也要做那飛舞的蝴蝶。
蝴蝶飛舞一次,就美麗一次。
縱然因為美麗被人捕捉,被裝在罐子里,或者被做成標本。
也絕不后悔。
因為那飄舞的一瞬,便是天地間至美的永恒。
死,算什么?
死,不過是蝴蝶美麗的注腳。
是睡眠的正裝。
“哥哥,你雖然沒有表情,但你的眼睛告訴我,這一招很成功?!?/p>
“你的心已經亂了。”
“哥哥,你逃不掉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