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聽晚連忙解釋道:“不是的,我出去買包子。”
林見深松開眉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亂糟糟的黃毛,隨口道:“哦。那……順便給我帶盒牛奶。”
說完就趿拉著拖鞋往洗手間走。
他以前不是不愛喝牛奶嗎?
說那是小孩和娘們喝的東西,有腥氣,是男人就要喝酒。
夏聽晚有些疑惑,但沒說什么,只是點頭道:“好的,好的。我馬上回來。”
她穿著一雙看起來臟兮兮的帆布鞋出去了。
不是她不愛干凈,而是這帆布鞋是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污漬已經滲進了布料里。
無論怎么刷洗,看起來都是臟兮兮的樣子。
早餐鋪很近,老板裴芳是個動作麻利的中年婦女。
她從置物架上拿起一瓶牛奶,用另一個塑料袋裝了。
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那混賬玩意兒現在譜兒越來越大了啊,早上還要喝奶?”
“這錢又不是他自己掙的,跟個舊社會大爺似的,不勞而獲還使喚人。”
“我說小晚啊,你就是脾氣太好了,他要是欺負你,你就跟阿姨說。”
她把印著仟吉字樣的塑料袋遞給夏聽晚,又關切地問道:“他最近沒再動手吧?丫頭,你得長個心眼,要是他再犯渾,你偷偷錄下來。”
“姨幫你找人,告他去!”
夏聽晚接過袋子,搖了搖頭:“裴阿姨,我沒事……謝謝您。”
裴芳擔憂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一肚子壞水,別又是在醞釀著什么壞心思。”
夏聽晚遲疑道:“我感覺他變化挺大的,應該不會吧。”
“什么不會!”裴芳急道,“狗改不了吃屎!我們小區就有一個,打老婆打得兇,回頭跪門口磕頭,眼淚鼻涕的,說自己幡然悔悟了。”
“結果呢?就好了三天,為一點屁事,又動手打老婆。”
“這回直接送醫院,肋骨斷三根!”裴芳伸出三根手指頭晃了晃。
“這種人,骨子里就爛透了!”
“丫頭,你可千萬別放松警惕……”
她的話,像是給夏聽晚潑了一盆冷水。
夏聽晚又有些害怕起來。
溺水之人,最怕飄來的浮木,其實只是一截枯枝。
給了人希望,又讓人在發現真相后絕望。
萬一他還是他……
夏聽晚不敢再往下想。
她拎著袋子,慢慢往回走。
感覺像以前的每一個清晨一樣,每一步都像是走進更深、更冷的潭水里。
見她回來,林見深問道:“買個包子而已,怎么去了這么久。”
夏聽晚沒敢說自己是在跟早餐鋪老板閑聊,撒了個慌:“去的時候人多,排了會兒隊。”
林見深指了指桌子,說道:“吃飯吧。”
夏聽晚瞟了一眼,發現桌子上已經盛好了粥,擺好了兩副碗筷。
昨天晚上的豬頭肉他吃的很少,這時候也從冰箱里拿出來,放在一個小碟里。
見夏聽晚發愣,已經坐在椅子上喝粥的林見深說道:“怎么,非得站著吃?”
夏聽晚猶豫了一下,想起早餐鋪老板的話,終究沒敢動。
“算了,你愛怎樣就怎樣,我懶得管你。”
“把包子和牛奶給我。”
夏聽晚把塑料袋遞給他。
她端起屬于自己的那碗粥,習慣性地挪到了冰箱旁的陰影里,小口啜著。
林見深拆開牛奶,插好吸管,剛送到嘴邊,動作忽然頓住。
他擰著眉毛,把盒子拿遠了些,看了看包裝,然后嫌惡地“嘖”了一聲。
“蒙牛的?”他抬眼,看向陰影里的夏聽晚,語氣不善,“這牌子的牛奶腥得要命,老子從來不喝,你不知道?”
夏聽晚喝粥的動作瞬間僵住,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涼了。
來了。
果然來了。
借口。
找茬。
接下來就該是摔東西,然后舉起拳頭……
裴阿姨說的,果然沒錯……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淹沒頭頂,她止不住地開始發抖,手指緊緊摳著碗沿。
她甚至能預感到下一秒,那個牛奶盒就會砸到自己臉上。
然而,預想中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林見深只是不耐煩地把牛奶往她那邊的桌沿一推:“你自己嘗嘗,是不是很腥。”
他語氣惡劣:“難喝死了,賞你了,趕緊拿走,別擱這兒礙眼。”
夏聽晚愣住了。
她看著那盒被推過來的牛奶,又看看埋頭猛喝粥的林見深。
不是要打她?
只是……嫌難喝,所以……給她?
遲疑了幾秒,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過那盒牛奶。
紙盒上帶著他剛才握過的余溫。
她咬住輕輕吸了一口。
忽略純牛奶必然會有的腥味,奶香在口腔里化開,帶著微微的甜。
對她而言,這已是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味道。
他真的是因為嫌難喝嗎?
還是……
一個更大膽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是不是……在用這種方式,讓我喝到牛奶?”
“夏聽晚啊夏聽晚,你可別自作多情了,他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世界上哪有穿越這種離奇的事情,別白日做夢了。”
林見深快速吃完飯,指著桌上還剩了不少的豬頭肉說道:“這些沒吃完的不要了,倒掉。晚上重新買。老子可不想一直吃剩菜。”
吃完飯,他匆匆地走了。
防盜門“砰”一聲關上。
夏聽晚又等了很久,確認他不會再突然折返,才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喝完牛奶,然后默默地把剩下的豬頭肉都吃了。
胃里充實了,心卻有些亂了。
林見深走了半個小時,來到昨天發傳單的地方。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
林見深坐在馬路牙子上等。
沒辦法,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感覺到夏聽晚的戒備心又重了起來。
他待在家里,那丫頭都不敢上桌吃飯。
他得給她留出空間。
今天的天氣格外炎熱。
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一層火。
連蟬鳴似乎都變得有氣無力的。
天空中低低的浮著一層似云非云,似霧非霧的東西,讓人覺得憋氣。
終于,那中年男人騎著電動三輪車來了。
看見林見深早早等在這里,他有些意外。
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林見深頭上的黃毛,身上印著老虎頭的短袖,腿上的七分褲和腳上的豆豆鞋。
“嚯,夠早的啊小子。”男人停好車,摸出煙盒,彈了一根遞過來。
林見深接過,道了聲謝,順手別在耳后。
“謝了叔,我先干活,干完了再抽。”
“早點發完,回……家里……也好早點開飯。”
他把“回去”改成了“家里”。
說完自己心里也莫名動了一下。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家里有人做飯?倒是沒看出來。”
林見深聽出了他的意思,也沒有辯解,只是陪笑道:“有的。”
男人沒再多問,把厚厚一摞傳單塞給他:“還是老規矩,這片兒,發干凈。”
林見深應了聲,抱起傳單,匯入熙攘的人流。
太陽異常毒辣,林見深身上的短袖,貼在背上就沒干過。
好在有了昨天的經驗,他今天的速度快了一些。
傍晚,他拖著被曬得發燙的身體回到巷口。
今天男人還沒收攤,見他回來,數出120塊錢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