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摩托車林見深已經騎了兩年。
上下班騎,送外賣騎,接送夏聽晚也騎。
輪胎的紋路已經被磨平,不久前還更換過一次。
他在車座上,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也和這輛車之間,產生了高度的默契。
這不僅僅是一輛摩托,騎上去的時候,它就是他身體的延伸。
是他身體上如臂使指的一部分。
每往下擰動一點油門,他就知道這輛車會給他什么反饋。
摩托車以這個特技般的姿勢,又往前滑行了兩三米,直直地撞了過來。
楊錦言驚恐地瞪大眼睛,一時間呆滯在原地,竟然無法做出反應。
林見深在孫玉的晚宴上見過他,雖然叫不出來名字,但見過他的臉。
此時出手毫不留情。
前輪撞上了他的右胸。
此時輪胎還在半空中嘩嘩的旋轉。
機油潤過的齒輪和軸承里的滾珠發出圓潤而不刺耳的聲響。
楊錦言聽見“咔嚓”一聲,然后他就倒飛了出去。
肩膀上傳來劇痛。
他是老江湖,一摸就知道自己鎖骨斷了。
飛速旋轉的車輪順帶擦掉了他一大塊皮肉。
“完了,這個虧吃定了。”楊錦言躺在地上,腦子還在胡亂轉著念頭。
孫浩集團內部,其實明面上是禁止互相發生爭執的。
這規矩對高層沒用,但對他們有用。
如果確實是起了爭執,那就各憑本事,決不能報警。
不然就不是斷鎖骨這么簡單的了。
幾秒的麻木后,劇痛宛如潮水襲來。
楊錦言發出痛苦的呻吟,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中斷,只剩下劇痛。
張晨躺在地上,歪著頭,見到了自己老大的慘狀。
他又扭頭調整了一下角度,看見摩托車前輪落地,隨后一只穿著黑色運動鞋的腳,蹬開摩托車支架。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襪子,上面還有一個黑色的對鉤圖案。
那只腳的主人下了車,站到了地上。
“糟了,夏聽晚的男朋友來了。”
他已經猜到了來的人是誰。
“林見深這小子拳頭很硬,今天要倒霉了。”
“李鵬啊,我謝謝你全家。”
教訓夏聽晚這件事情,肯定是失敗了。
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是林見深的對手。
兩人的身高體重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但總不能躺到地上任人宰割吧。
張晨此時稍稍緩過來一點,拼盡全力站了起來,試圖做困獸之斗。
剛起身,就聽見林見深冷冷道:“你現在有十五秒的時間,給你和你的同伴叫一輛救護車。”
“現在。”
“開始計時。”
后來的日子里,每次回想起這個夜晚,張晨都萬分慶幸,自己當時沒有犯蠢去充好漢。
他做出了此生最正確的決定——立馬掏出手機,撥打了120。
報了地址后,他說道:“受傷的是兩個人,我和我朋友。”
“他應該是骨折了,我聽到了‘咔嚓’的聲音。”
接線員詢問:“先生,那您自己呢?哪里不舒服?”
張晨用手遮住話筒,討好地笑了笑:“彪、彪哥……我……我是什么傷?”
林見深道:“斷兩根肋骨,或許是三根。”
張晨嘴角抽搐了一下,苦著臉對電話說:“我的肋骨應該馬上要斷三根。”
“……” 接線員明顯沉默了一下,似乎沒處理過這種“預訂”傷情的案例,“先生,您是說……馬上要斷?”
“對,馬上就要斷,你們趕緊來!” 張晨語氣忽然變得急促,因為十五秒已經快到了。
剛掛斷電話,林見深動了。
他猛地往前踏出兩步,右腳重重蹬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蹬地、擰腰、轉身、屈肘,頂。
八極拳,頂心肘!
張晨只感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在他的右胸。
“嘭!”
一聲悶響。
張晨雙腳離地,倒飛出去兩三米遠,像個破麻袋一樣,“嘩啦”一聲砸進了路旁的綠化帶灌木叢中。
他摸了摸右胸。
剛剛多報了一根,還好,似乎只斷了兩根。
這主要還是林見深收了力,力量太大的話,折斷的肋骨容易扎進肺里。
救護車來晚一點的話,他說不定已經窒息了。
灌木的樹枝刺穿了奧特曼腿部的皮套,又刺進了皮肉。
幾秒后,劇痛才如山崩海嘯般席卷而來,他直截了當地暈了過去。
楊錦言在聽到張晨叫救護車的時候,心神一松,就已經暈了。
林見深轉過身,看到夏聽晚正把刀收進刀鞘。
初音未來那精致的妝容讓他感覺有些陌生,但氣息卻很熟悉。
看到他來之后,她繃的很緊的肩線緩緩放松了下來。
西餐刀重新放進了路邊的背包里,然后雙臂垂落身側。
林見深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害怕,而是身體在經歷高度緊張時,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又迅速消退后的生理反應。
看來,和楊錦言對峙,她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么輕松。
林見深嘆了口氣,這才注意到她的絲襪上破了個洞,在膝蓋的位置。
她受傷了?
林見深心臟驟然一縮。
他大步走上去,握住她的手:“好了,沒事了。”
“不怕,我在呢。”
他受到了夏聽晚的影響,說話的時候帶了個“呢”的尾音。
顯得嗓音異常溫柔。
夏聽晚似乎嚇呆了,遲遲沒有反應。
林見深把她抱在懷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夏聽晚用沒了頭發的那一邊,蹭了蹭他的肩窩。
“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所以她根本就不怕,就是騙他抱抱而已。
林見深把她扶到綠化帶上坐好。
“我先看看你傷到了沒有,然后決定是回家還是去醫院包扎。”
他蹲在她前面,握住了她的腳踝。
還好,夏聽晚最近一直在苦練舞蹈,平衡性特別好。
摔倒的時候盡量穩了一下身形,膝蓋只是磕了兩道小口子。
創面很小,不需要打消炎針和破傷風。
這點傷如果是在林見深自己身上,他看都不帶看的。
處理晚了傷口說不定就愈合了。
但這是夏聽晚,林見深很心疼。
他看清了傷口,問道:“我們是去醫院,還是我給你處理一下。”
夏聽晚沒有說話,長長的眼睫輕輕顫抖,在眼睛下留下一小片陰影。
她似乎有些走神,林見深問了兩遍都沒得到回應。
林見深以為她是被今晚的變故嚇到了
也正常,先是遭人尾隨,搶奪了手機,又被迫持刀與成年男性對峙,害怕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他返回摩托,從外賣箱里拿出了一瓶礦泉水。
給她送礦泉水,本來是他給自己想的去漫展見她的借口。
但他一直沒鼓起勇氣。
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他又從后備箱里拿出碘伏。
折返回來,在夏聽晚面前重新蹲好,一只手握住她的腳踝,放在自己蹲著的大腿上。
這樣他就空出兩只手來,擰開礦泉水的蓋子,小心地澆到傷口上。
水流自上而下,沖走了傷口處細小的灰塵。
冰涼的觸感和傷口傳來的疼痛,讓夏聽晚回過神來。
她剛剛確實又有些害怕了。
但不是害怕楊錦言或張晨,也不是害怕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她害怕的是……有朝一日,林見深會不會也像那兩個人一樣,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他走的這條路,步步荊棘,處處陷阱。
老李之前說的那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這句話從那天起,就像詛咒一樣,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
絲襪被水浸濕,緊緊地貼在小腿上,勾勒出優美的腿部線條。
林見深心中毫無雜念,他放下水瓶,又擰開碘伏,往蓋子里倒了一點消毒液。
他用一只手捏著瓶蓋,另一只手拈起棉簽,浸入碘伏中,然后盡量輕柔地涂抹在夏聽晚膝蓋的傷口上。
夏聽晚終于調整好情緒,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甜:“哥,你電話給我用一下。”
她微微噘起嘴,像是在跟他告狀:“那個戴拿奧特曼好討厭哦,把我手機砸地上,還丟到綠化帶里了。”
“我給我手機打個電話,看看還能不能響。”
林見深兩只手都占著。
他撇了撇身子,說道:“在褲兜里,自己拿。”
夏聽晚把手伸進褲兜里,拿出了手機。
“密碼。”她問道。
“我生日。”
原主用自己的生日設了密碼,正好他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么時候,索性就沿用了這個密碼。
也把這一天當成了自己的生日。
夏聽晚看了他一眼。
他高大的身體弓在她面前,這個姿勢讓他黑色的短袖在背上繃的很緊。
可以看到寬闊的后背和發達的背肌。
這是在碼頭干活練出來的。
夏聽晚有些心疼地低下頭,輸入密碼,打開通訊錄,在右邊的一排字母中,選中X。
通訊錄里,沒有“夏聽晚”。
也沒有別的以X開頭的姓氏。
只有三個字。
“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