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這頭又見了兩場淚。
一是從老家回來的穆詩母親李媽媽來拜會她時哭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細數這些年她不在時府上的愁云慘霧,從左時珩到左歲左序,再到府上大小眾人,一一思念夫人時的表現。若非穆詩攔住,及時拉了她娘出去,怕是到天黑也說不完。
安聲一邊感嘆一邊也有些哭笑不得。
另一場自然是她的“兒子”左序。
他與李媽媽相反,是拼命忍著,忍得眼眶通紅,再背過身去偷偷抹淚,同她說話時聲音分明顫個不停,卻還佯裝鎮定,甚至安聲安慰他時,他也搖頭說無妨,像個成熟的小大人。
不過在安聲主動抱住他后,他到底還是沒抗住,在她懷里哽咽著哼唧了幾聲。
安聲笑道:“你們兄妹性子還真有些像。”
兄妹倆異口同聲:“才不像。”
安聲一愣,忍不住笑。
“好吧,不像。”
大約是左時珩吩咐過,所以今日給她準備的飯菜并沒有昨日那般夸張,不過是家常便飯,但異常合她口味。
兩個孩子在她這里用了午飯后,又都抱了功課來她這里做,左歲在寫字,左序在背書。
大約不想吵到妹妹,左序便去了外面,站在院中的海棠花下背論語,安聲透過窗看他,見他一本正經,搖頭晃腦的,很是可愛。
九歲的少年眉眼尚未長開,臉頰兩旁還堆著肉,不過大約是在左時珩身邊長大,故而已初具文人墨客的氣質,一襲白錦春袍,半披著發,尤其清朗。
她笑了笑,又去瞧左歲寫字,她在臨摹一幅手帖,一板一眼,一橫一豎,格外認真。
“歲歲的字寫得很好看呢。”
左歲仰起頭:“爹爹教我的。”
她指了指那幅手帖:“這是爹爹的字。”
安聲視線落下,仔細去看,見帖上是一首七言絕句,字體清雋而不失風骨,下筆遒勁有力,實在是好字。
她不大會寫毛筆字,主要是怠于練習,不過審美是在線的,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好壞。
“娘親要不要寫?”
左歲朝她笑。
“我……不是很會。”
“那太好了。”
“嗯?”
安聲不解,好在哪兒?
左歲抿嘴笑得很甜,娘親不會寫字的話,爹爹又可以重新教娘親了。
話正說著,下人在門外說大人回來了,母女齊齊抬頭,望向窗外,見左時珩闊步穿過庭中的搖曳碎金而來,身姿如松,眉眼獨絕。
安聲驀地想到他的字。
當真是字如其人。
左時珩走進屋內,一眼便瞧見母女倆在窗下寫字,一靜一動,美如畫卷,眼底自然浮起笑意。
安聲脫口問:“你下班啦?”
左時珩笑應:“嗯,下班了。”
他接的太順,反倒讓安聲怔愣了下:“啊……你下班挺早啊,不過你上班也很早,應該的。”
左序抱著書跟在后頭進來喚了聲爹爹,左歲則高興道:“娘親說我的字寫得好看,也想讓爹爹教。”
安聲心道,她沒這么說,不過……
“是這樣嗎?”左時珩眸底微微亮起。
安聲不想掃興,只好順勢應下。
“嗯,左大人的字一流,不輸大家,我的毛筆字寫得不好,若是有空的話……是想請你指導指導。”
“我今日便有空。”
“……”安聲略訕,“好啊。”
他頷首:“那過會兒去我書房吧。”
說罷轉身看向左序:“你在娘親這里做功課嗎?”
“是的,爹爹。”
“將你最近作的文章拿幾篇給我看看。”
“在我院里,我現在去取。”
左序心里緊張,臨出門前向妹妹投去一抹目光。
左歲心領神會,扯了扯安聲的袖子。
安聲低頭,聽她耳語幾句,不禁笑了笑,道:“好,我盡量。”
“什么悄悄話不能讓我聽?”
左時珩已然近前,拿過左歲的字帖檢查。
“既然是悄悄話,當然不能告訴你。”安聲清了清嗓子,“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好,那我不問。”左時珩寵溺一笑,提筆批改了左歲的字,在其上圈圈畫畫,又遞還回去,贊道,“歲歲進步很快,上回我聽國公府的人說,你琴也學得很好,文先生常夸你。”
左時珩口中的文先生是蘭州樂師文瑤,原先只在教坊彈琴,后得了榮幸入宮教習汝寧公主,一時聞名大躁,成了各大勛貴的座上賓,如今正在永國公府。
左歲頗有些驕傲:“文先生可不止會精于琴技,還要教我別的呢。”
正說著,左序已拿了文章來,左時珩讓他去書房,他便惴惴不安地看了左歲一眼,左歲悄悄點頭,左序繃緊的弦松了一半。
安聲注意到他們兄妹的小動作,配合道:“我也去吧,反正一會兒要練字什么的。”
左序的弦全松了。
去了書房,左時珩立即認真檢查起左序的文章來,父子倆在案后一坐一站,皆未出聲。
安聲也未打擾,繼續打量起書房布局。
昨夜匆匆看了一圈,還不大真切,眼下借著日光,卻很分明了。
書案左側還有個多寶閣,擺著幾件精巧木雕,有飛禽走獸,譬如狐犬鸚鵡,有交通工具,譬如商船馬車,以及……
“飛機?!”安聲驚呼。
左時珩與左序齊抬頭看她。
左時珩低笑了聲:“嗯,是飛機。”
他示意兒子拿過來。
左序端著飛機木雕遞給安聲,趁機告狀:“這是娘親以前刻了給我玩的,后來被爹爹搶走了。”
“咳咳。”左時珩低咳兩聲,手指點點紙面,“阿序,你這篇問題很大。”
左序立即不說話了。
安聲望著手里的飛機模型,有片刻發懵,木雕上一塵不染,光亮如新,可見有人時時擦拭。
這是一架民航客機,式樣普通而經典,就像動畫片中常出現的那些,下面用架子托著固定,騰空擺放。
她回過神,意識到這必然也是那位“安聲”的手筆了,便更加確信自己與她絕非一人,因為她……根本不會什么木雕。
“……百余字竟錯了三個,四五處用詞不準……引用古籍文義要先領會其意,不要為了句子漂亮而一味堆砌……”
左時珩余光中見安聲用手托著飛機玩心大起的轉了半圈,方還嚴厲的眉眼又柔和起來,將批改好的文章還給兒子。
“還算有進步,改罷重新謄抄吧,另,回書院前,再作兩篇給我,我擬題目。”
“那我什么時候回去啊?”
“三天后。”
“才三天。”左序嘴角向下,“爹爹,我不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時日嗎?娘親好不容易回家,我想陪著她。”
“那就五天,作三篇文章。”
“娘親!”
“呃……”安聲拿著飛機看過來,“作業會不會太多了?又要背書又要寫作文,壓力多大啊。”
左序忙不迭點頭:“就是,除此之外我還有書院的功課呢。”
左時珩搖頭:“好,娘親替你說話,那就還是兩篇,作完送來。”
左序又看向安聲,安聲眨了眨眼:“這次我贊同你爹爹,小孩子別累著也別閑著。”
左序垂頭喪氣地走出書房,一出去便一掃頹喪,小跑回了風蕪院,同左歲說了此事。
“還是娘親好,爹爹都沒訓我,且娘親一句話爹爹就退讓了,不過兩篇文章還是有些多了,我最近還在看醫書呢。”
左歲問:“哥,孟先生答應收你為徒了?”
左序搖頭:“沒有,說看我表現,但給了我兩本醫書,我已背了大半。”
孟先生名叫孟山輝,是松下書院劉夫子的好友,乃是一江湖游醫,不過醫術精湛,也很有脾氣秉性。他于兩月前進京受夫子邀替榮安侯府的老侯爺治頭風,頗有成效,如今就住在桐花巷隔壁的月柳巷。
左序聽說了這事,暗中尋機上門拜訪,想拜師學醫,不過他并不為懸壺濟世,只想精于此道,為爹爹調理好身體。
他趴在桌子上,有些郁悶:“從前還是娘親對我諄諄教誨,要我照顧好爹爹,只怕她現在也全然忘了。”
“娘親回來就好啊。”左歲比兄長樂觀得多,“等爹爹擬了題目,我替你作一篇,你拿去謄抄,省了時間去背醫書。”
左時珩這幾年時常生病,雖能瞞得住外人,卻也瞞不住一雙兒女,病軀漸弱,良木漸朽,隨安聲不在的時日愈發憔悴,病中有時整宿無法安眠,吃藥吃飯轉頭就吐,直吐到胃中空空如也,連提筆的力氣也無。
此是心病,全憑一份思念支撐,故而他早知藥石難醫,才不做無用事,并非執拗倔強,故意自損。
左序走到庭中時左歲又喊住他。
“哥,娘親不會走了,所以爹爹會好起來的。”
“是。”左序回頭,堅聲道,“爹爹長命百歲!”
書房中,安聲將飛機木雕放回原位。
“要寫字么?”
左時珩取了一卷新的熟宣于案上鋪陳開,又從桌下暗格拿了墨條,“你隨意寫,我來替你研墨。”
“我的字真的不好看。”
“無妨,權當打發時間。”
“但是左大人你,好嚴厲啊,而我是個脆弱的學生。”
安聲故意唉聲走過去,左時珩已讓至一旁,往硯中點水,挽袖執墨徐徐研磨。
左時珩笑道:“我也不是對誰都嚴厲。”
細細的摩擦聲入耳,淡淡的墨味洇開,安聲輕嗅著,還能聞到宣紙的清香,此時她方注意到書房中昨夜濃郁的藥味已差不多散盡了,若不是仔細辨別,幾乎感覺不到。
反倒是左時珩衣帶袖口殘留的清苦還要更多一些。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骼分明,蒼白修長,十分好看,只是手背上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又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漆黑細膩的墨在硯中暈開,愈發襯得他指如白玉。
實在是太瘦了。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軀卻仿佛只剩一副病骨支離,內里精血幾乎耗盡的模樣。
只他平日里太過沉穩溫和,做事可靠,非是寸寸打量,實在讓人極易忽視他寬袍大袖下的蒼白。
“左時珩。”
“嗯?”
“以后要好好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