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秋應嶺先開口:“謝師弟,好久不見了,那時走得匆忙,沒來得及盡心答謝,在雜役院可還住得慣?”
謝序吝言道:“嗯,多謝秋師兄。”
秋應嶺:“我前些時日太忙,沒能來看你,就先托滿滿——啊,你應該還不認識她,托人幫我送了丹藥。”
“我知曉師兄是好意,但我已經進了雜役院,這便足夠了。”
“何須說這些,也算緣分難得,若能與謝師弟交個朋友,再好不過了。”秋應嶺笑著寬慰,“謝師弟也切莫暗自神傷,你靈根雖毀,可修仙妙便妙在機緣無數,指不定哪日就能撞上。”
“多謝秋師兄。”
秋應嶺不急不緩道:“如今你喚我一聲師兄,我便也算你半個兄長。這靈術仙法上,我也還是個門生,沒什么能教你,只一樁要提醒你。如今你已經踏入仙府,往日一切私情種種,當斷則斷。”
也不知那謝序聽沒聽進去,等秋應嶺說完,他便又是一句:“多謝秋師兄。”
“也罷,說得太多,師弟恐嫌我嘮叨。”秋應嶺跨過那門檻,一雙狐貍眼笑似彎月。
誰承想那謝序仍舊沒讓路,如一抹吊詭的黑影般佇立在暗色中。
沉默,內斂,不茍言笑。
秋應嶺神色不改,笑道:“謝師弟,請讓。”
謝序此時才緩慢抬起眼簾,那雙眸子像墨洗過一般,蓄著黑森森的死寂。
半晌,他側身讓路。
等走遠了,秋應嶺身邊那個仙仆才埋怨道:“大公子,我看那謝序就是個石頭做的,翻來覆去只會一句‘多謝秋師兄’‘多謝秋師兄’。這般木訥,仙尊怎會讓您特地關照他,您自己都忙得很呢,哪有閑工夫操心他這么個木頭樁子。”
秋應嶺斜睇他一眼:“嘴里能蹦出這多打趣話,怎不說與師尊去聽,恰好他終日嫌悶。”
仙仆老實閉嘴。
秋應嶺又問:“交代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仙仆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道:“大公子,要不我怎么說那謝序是個木頭打的,我回府里打聽遍了,沒誰撞見過他和我們府上哪個人說話呀。別說說話了,好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這號人。”
他實在摸不著頭腦,這謝序除了一張臉,就沒什么值得說道的地方,怎么劍尊在關注他,大公子也要查他和秋府的人有沒有什么來往。
真是怪了。
“那便繼續查吧。”秋應嶺說,“再去他先前做工的那家武行打聽,行事謹慎些,切莫驚擾了誰。”
仙仆笑嘻嘻道:“您放心,我這就去,保管不叫人發現。”
他說完就走了,秋應嶺則停下,回身遠遠望向那方藥廬。
許久,他才抽回視線,轉身離開。
*
秋應嶺前腳剛走,謝序就進藥廬了。
梅滿懶得搭理他,干脆裝睡。一雙眼睛緊緊閉著,只耳朵還注意著他的動靜。
他起先在碼柴,柴木輕碰的聲響悶悶的,有些催眠。
哪怕身上疼,她也聽得昏昏欲睡。但忽地,放柴的聲響停下,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她頓時繃緊身軀,做好了隨時睜眼“應戰”的準備。
可他竟然什么話都沒說,只是握住她的手,隨后放進了被子里面。
緊攥的手不受控地痙攣了下,梅滿不明所以。
他這是干什么,可憐她?
梅滿心底郁氣更甚,聽見他走遠的聲音后,她睜開一條縫兒,偷偷往房門口瞥了眼。
不期下一瞬,她就和謝序撞上視線。
他站在門口,正一動不動看著她。
梅滿氣個半死:“你故意耍我?!”
“故意什么?”謝序說,“不是說不認識我么,平白無故,我為何要耍你。”
這個無賴!梅滿咬牙切齒,想罵他,可剛使勁,肺部就疼得和針扎一樣。
她一下就蔫了,沒精打采偏過臉,不看他,也不理他。
謝序默不作聲望著她,或更準確些,是盯著她身上的那些傷口。
半晌他轉身離開,剛出門不久就撞上那醫修師姐。
師姐早習慣他沉悶的性子,曉得他不常和人說話,便只沖他點點頭,權作打招呼了。
不成想謝序忽然頓住。
“師姐,”他似乎在猶豫,斟酌片刻才說,“剛才那藥廬里的人,傷得很重。”
“你說梅師妹?”師姐點點頭,神情嚴肅,“從樓上摔下來了,剛接上骨頭,唉,晚上恐怕還要疼一陣——先不說了,還有些藥要送去她喝。”
“等等,”謝序叫住她,取出個很舊的芥子囊,從中翻找出一個瓶身開裂的青瓷瓶,“她先前中了丹毒,是五天前的事,丹毒已經清了,但有些藥仍不便直接使用,可以配合這清毒丸。這清毒丸與她體質相配,藥前服用。”
頭回聽他說這么多話,那醫修都有些懵了:“你認識梅師妹?”
謝序張開嘴,腦中浮現的卻是梅滿那雙固執的眼睛。
他臉色不變,說:“不認識。只不過那天恰好撞上她中丹毒,來藥廬找藥——師姐不必告訴她是我的藥,我不是醫谷弟子,她恐不會安心服用。”
“原來是這樣。”師姐收下那瓶清毒丸,“我知道了,幸好撞上你,這次用的藥重,依梅師妹的體質,真有些難捱了。”
謝序頷首以應,提步離開。
師姐回藥廬時,梅滿正在撓胳膊,她看見了,忙上前攔住她:“梅師妹,別撓傷口。”
梅滿:“可我癢。”
那股癢在骨頭里瘋狂地竄,卻摸不著碰不到,實在難受極了。
“骨頭在長,肯定會癢了。別怕,有些安眠的藥,熬過今晚就好了。”師姐說著,擰開了一個青瓷藥瓶,倒出枚褐色的小藥丸,在燭光下碾碎。
梅滿面露警惕:“那是什么藥?”
“清毒丸。”
梅滿更懷疑了,撐著被褥想下床:“我吃過清毒丸,都是整粒吞的,為什么要碾碎?”
“噯!別動,就躺那兒。”師姐一把把她按下去。
可恨她連這點掙扎的力氣都沒了,又陷回溫暖的被窩里。
但她仍然直勾勾盯著那醫修,妄圖盯出個好歹來。
不是懷疑她,而是擔心長老后悔了,背地里使手段害她。
師姐說:“這是剛送來的藥,得看一看好壞,配合你的體質使用。”
話落,她送出一縷靈力,覆蓋住清毒丸碾成的粉末,看起來倒真像在檢查。
梅滿心覺古怪,他們醫谷自個兒制的藥,怎么還要試?
但師姐沒給她多少懷疑的機會,她飛快處理掉那堆粉末,又倒出一顆,直接塞進她嘴里。
她甚至連質問的空當都沒有,就吞下了那顆藥丸。
她咽下藥就閉嘴了。
熟悉的清甜在肺腑間散開,化作股細細的暖流淌向四肢百骸,仿佛要沖洗掉身軀內的一切污穢。
嘁!這醫谷的水準也不怎么樣嘛,制出的藥丸和謝序做的完全一個味兒。
梅滿咂巴咂巴嘴,師姐就端來了另一杯藥。
這杯藥簡直苦得要命,她皺著眉頭一口咽下。
師姐說熬過今晚就好,梅滿起先還沒當回事,直到游竄在骨頭里的那陣癢痛越來越劇烈。
偏偏她還沒法撓——那安神藥起了效,讓她半昏不醒的。
這滋味簡直難受得要命!
梅滿能模糊感覺到那股痛癢,卻怎么都睜不開眼睛,想睡,可意識又始終漂浮著,沒法徹底沉下去。
她心說這哪里是什么安神藥,分明是折磨她的酷刑。
沒一會兒,她做起了斷斷續續的噩夢。
她夢見自己被丟進了燃著烈火的深淵,火苗直往她的骨頭縫里鉆,還不知道從哪兒蹦出來幾個模樣奇丑的鬼,把她捆在架子上,像烤全羊一樣架在火上來回烤。
梅滿嘴里喃喃著“別烤了別烤了要熟了”,鬼不聽,獰笑著說“熟了好熟了好,熟了才方便入口”,她罵他“你一個死了八輩子的臭鬼還想吃什么熟食”。
渾渾噩噩中,她仿佛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分不清是不是夢,但夢里忽然下起了小雨。
那雨很小很小,只有幾滴冷冰冰的雨點,打在了她的臉上,卻將那些火盡數撲滅。
那些想吃她的爛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輕語。
有人在她耳旁問她:“很疼嗎?”
那聲音帶著點壓抑的顫,很耳熟,不過她分辨不出來。
他斷斷續續說著梅滿聽不清的話,一會兒反復念叨著“對不起”,一會兒說“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一會兒又說“是我錯了”,末了又開始念叨“對不起”。
夢里的雨大了點,接二連三滴在她臉上。
這讓梅滿有些心煩,她抬起胳膊,想打走那聲音。
她使的勁不小,在夢里都聽見聲模糊輕響。
可那人沒有因此就退開,他掌住她的手,在手心里啄吻了下。
濕濕冷冷的一個吻,帶來微弱癢意。
梅滿下意識攏了下手指,幾乎是同時,有什么東西壓在了她的唇上。
像是胳膊,又似藤蔓——因為有溫熱的汁液流進了她的嘴巴里。
那汁液嘗著很像血,帶著點不明顯的腥甜。不過比血好喝很多,清清潤潤的,讓她想起來謝序制的清毒丸,吃起來也是這樣清甜。
她忍不住吮吸起來,想要攫取更多,游竄在骨頭里的那陣痛癢逐漸平息下來,壓在心底的燥熱也得到好轉。
睡意更重,不多時她就困得連嘴巴都懶得動了,睡過去的前一瞬,那濕冷冷的吻似乎落在了她的臉上,帶著模糊不清的輕語:“睡罷,會好的,會好的。”
第二天,梅滿猛然驚醒。
床邊根本沒人,也沒鬼。
什么破夢。
梅滿惱蹙起眉,還沒意識到渾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只覺得臉上有點緊繃。
她順手抹了把,但什么都沒有,僅摸著一點干澀的印痕,像是水干涸的痕跡。
她沒怎么在意,等藥廬里照顧病人的醫修打來水后,便擦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