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璃回到糧站家屬院,夜色已經沉了下來,家屬院的小平房也緩慢亮起燈,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升起了炊煙。
江家,此時一屋子人都聚攏在桌旁吃飯。
葉素琴眼瞅著沒剩多少菜,準備起身拿碗。緊挨著坐的江慶豐伸手拽,“干嘛去?”
“給小妹留點菜。”葉素琴順勢瞅了眼墻面上的掛鐘,兩手往圍裙上一蹭,“都快七點了,人怎么還沒回?”
江曉曉一聽是要給江梨留菜,沒忍住咬住筷子,她偷瞄了眼桌上的人,到底沒敢表達出不滿,只是筷子再剩出去夾菜時,長長的木筷子上已經留有清晰可見的牙齒印。
“留啥留!”說話的是坐在主位蹺二郎腿的江家老太太,今天剛從鄉(xiāng)下背著包袱進省城看大兒子,個不高,穿著件深灰色的線衣,一雙滿是皺紋的小眼睛閃著光。
“賠錢貨,沒按時回家就不該有飯吃。”說完,楊灶花就不停的給江慶豐碗內夾紅燒肉,“我孫子都不夠菜,留給外人作甚?”
在她看來,丫頭片子都會嫁人,只有孫子才會一直留在家里。丫頭片子是外人,孫子才是自家人。
葉素琴又去看上邊坐著的江父江母,見兩人都沒發(fā)話。她只能坐了回去。
若是以往,就算老太太反對,江家父母都會執(zhí)意要給江梨留好飯菜的。
一家人繼續(xù)吃飯說說笑笑。
江梨推開門,原本的歡聲笑語就像是老式收音機忽然沒了聲。
江裕民看著門口的晚歸的人,臉色青了起來:“慧麗說你下午就出了門,一天都干什么去了,誰同意你這么晚才回家?”
江裕民最近被錯養(yǎng)孩子的事情整的鬧心,如今見江梨剛鬧完絕食上吊,又玩晚歸這一招,心底憋著的火氣就更加大。
江曉曉心頓時害怕的提了起來,生怕江梨將今天醫(yī)院的事說出,一邊使眼色給江梨。
江梨權當沒看見:“去了醫(yī)院。”
江曉曉臉色一白。
“去醫(yī)院?”江裕民臉色沉了下去,“你有什么事要去醫(yī)院?”
他先前看江梨是哪哪都順眼。
長得漂亮,又會讀書。局里同事們說起來羨慕,他每回都腰桿挺得直直的倍有面兒。直到江曉曉回來,衣裳破爛,黑的像塊煤炭!
他精心澆灌的花朵竟然是別人家的,任誰!都不會允許這朵花跑到別人家去!
“這你就要問江曉曉同志了。”江梨目光看向縮在角落的江曉曉,毫不留情的將人拎出來。
“問……問我作什么……”江曉曉耷拉的目光心虛的左右閃躲。
“當然是要問你……”江梨垂眸輕笑,“怎么會和我剛分手一天的前男友在一起。”
砰!
就像是在房間憑空丟下一枚地雷。
江家的人都愣住了。
徐慧麗當時就急了,扯著江曉曉的胳膊就問:“怎么回事?你不是說和同學去百貨大樓,怎么去了醫(yī)院?還……”
還和她養(yǎng)女的前男友攪和在一起?
江梨這意思……不就是江曉曉要搶她男朋友?
全場人,唯獨只有葉素琴還在安心的吃著飯,邊吃邊鄙夷的掃不知所措的江曉曉一眼。
“媽,你聽我解釋。”江曉曉急的腦瓜就像二八大杠的鏈條,使勁的轉,“我和向州同志沒什么,對!我和他真的沒什么,是江梨誤會了,我分配的學校也是向州同志的學校,找他主要是問問學校的情況。”
“對,就是這樣。”江曉曉解釋完,渾身已經出完了虛汗。她打算什么都不承認,反正江梨沒抓到現(xiàn)形。
江梨:“隨你怎么說,反正錢還我就行。”
“錢?什么錢?”徐慧麗覺得不對,緊張的看向曉曉,“你可千萬別糊涂!”
親女搶養(yǎng)女的男朋友,這種事要是成真?zhèn)髁顺鋈ィ米尨笤旱娜诵λ溃?/p>
“沒……沒什么。”江曉曉目光閃躲。
江梨可不陪江家的人玩什么感情深厚,腳步一轉直接回房,揮手趕散鼻尖充斥著的淡淡霉味,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耳邊還一直回蕩著客廳江裕民惱羞成怒的責罵。
“你們看看,一點禮貌都沒了是不是要翻天!”江裕民額角青筋炸起,吃飯的八仙桌被來回重力拍了好幾道,地板上都簌簌掉落好幾層紅漆灰。
“裕民,別動氣。”楊灶花忙下桌按著人,透著精光的小眼睛轉了轉,“反正曉曉已經找回來,要我說啊,江梨放在你們家反正看著也不順心。不如早點嫁出去。”
所幸人長得不錯,整個北城都難得找出這么一個水靈靈的女同志。
“我看慶豐不是在采購部門?他們部長就不錯,嫁給他感情好!”
往年,誰不羨慕江家?都夸江家生養(yǎng)了個好女兒,這輩子啥都不用做就是當皇太后的命。
楊灶花心底有把算盤,打的門清。
養(yǎng)了江梨十九年,與其等她自由戀愛嫁出去雞飛蛋打,還不如趁早找個人家,嫁出去給自家寶貝大孫子換點好處。
“啪!”
葉素琴重重放下筷子,原本吃飯的幾人都停了下來。
徐慧麗重重撂下筷子,眼尾耷拉著滿臉不耐,口吻冷得能結冰碴子:“嫁進來這么些年還學不會規(guī)矩?”
葉素琴表情一僵。
她是鄉(xiāng)下丫頭,當年和去鄉(xiāng)下購糧的江慶豐談戀愛時,江家人就集體反對,奈不過江慶豐非她不娶鬧起絕食,她這才如愿進了江家的門。
明白公婆都嫌棄自己,她在江家也一直謹小慎微,尤其五年都沒法子受孕,到如今才好不容易懷上,她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反抗不了婆婆,葉素琴只能把火氣撒在江梨身上。憑哪點她啥活都要干,小姑子卻能十指不沾陽春水?
如今,葉素琴卻已經不這樣想。
畢竟……論起良心,小姑子對她是真不錯。
“媽。”葉素琴撫摸著肚子,小心翼翼打量著:“周部長才離婚兩月,還帶了兩個娃。還有啊,小妹剛滿十九歲,楊部長都三十好幾了,這年齡上也不合適啊。”
“咱小妹樣貌水靈,整個北城都難找出這么漂亮的女同志,就這樣嫁給周部長是不是太過可惜?”
徐慧麗也煩心皺了眉。
雖然江梨不是親生的,但到底養(yǎng)了十九年,就算養(yǎng)條狗,她也會有感情,何況是一直嬌養(yǎng)著大的孩子?
“三十怎么?離婚怎么?”楊灶花罵罵咧咧,“只要是誠心過日子,二婚過的比一婚還要好的人家一抓一大把。”
“再說漂亮有什么用?能頂飯吃?長得一副騷狐貍樣能找上什么正經好人家?”楊灶花將腿橫搬著,繼續(xù)游說,“周部長人有能力,工資也高,家里就只要養(yǎng)兩半大小子,等江梨嫁過去有了自己孩子,就能抓著周部長錢袋子,那兩小子忽悠著帶不就成?”
楊灶花一直以來就重男輕女,從小看著徐慧麗寵著江梨心底就生氣,一來江家,就會背著江梨偷偷給江慶豐蒸雞蛋吃。
眼下有個這么好的機會給孫子博前程,她把嘴皮子磨爛,都要把周部長變成自家人。
說了這么多,就等江裕民拍板。
江裕民也只是略微思考了會兒:“這人我認識,人品確實還不錯。江梨嫁過去還是城里人,總比下鄉(xiāng)強。我看行。”
他其實也早就想和周部長搞好機會,人大伯就是糧食管理局的局長,江梨嫁過去,不僅能伸手拉慶豐一把,也還能拉他一把。
這里里外外,都是不會吃虧的事情。
幾人吃完飯心思各異。
江裕民將徐慧麗叫進房間,他脫下藍色的工作服遞過去:“這事,你去和江梨說聲。”
徐慧麗心神不寧的將工作服掛進紅木柜。
這要是以前,有人說要給江梨介紹二婚男,她說什么也要將人給趕出去。
可如今,江梨不是親生的事情已經傳開,原本想和江梨說親的好人家也停了信。
“裕民,周部長人真的好嗎?”徐慧麗眼眶有點紅,“他能對小梨好嗎?他才剛離婚兩個月。”
“不然你還想將小梨嫁給誰?我可告訴你,同院的李家姑娘下鄉(xiāng)插隊,在當地嫁了個泥腿子。”江裕民在桌上拎起壺,倒了杯茶,“江梨眼下沒有工作,再不嫁人就也要下鄉(xiāng),街道辦的人昨天就已經找過我。”
徐慧麗嚇了跳,慌神在床邊坐下:“裕民,你說我們讓曉曉頂了小梨的工作和名額到底是對是錯?”
江裕民一手搭在她肩膀處,按了按:“曉曉在外頭吃了十九年的苦,江梨這個名字,包括這個名字代表的一切,本就應該屬于曉曉。”
“你想想,如果江梨和曉曉沒有錯抱,曉曉會在我們家順利成長,她會去讀糧食學校,還會被分配工作。”
“可學校……明明就是小梨考上。”徐慧麗還是有些六神無主,“學員名額也是靠她的努力和優(yōu)秀的表現(xiàn)才爭取到”
“慧麗。”江裕民加重了按壓的力道,“我們養(yǎng)了江梨十九年,她的一切本來就屬于我們。頂替工作榮譽還有名額的事,我們當初可是全家一致同意的。還是說,你想將名額還給江梨?我可得提醒你,曉曉才是我們的親骨肉,這才十九年,我們撥亂反正還來得及。”
徐慧麗終于沉默不語。
沒錯,當初江裕民提議將江梨的一切都轉讓到江曉曉頭上,除了葉素琴,他們全家人全票通過。
只能……對不起江梨了。
她的親生女兒吃了十九年的苦,江梨好歹還能嫁個部長。
“行,明天我就讓媽去安排相親的事。”
江裕民見說通了徐慧麗,總算松了口氣:“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