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嬸坐地上,深藍色的襖子上滿是灰塵,臉漲的通紅,嚎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上氣不接下氣:“你說!我們李家到底是哪兒得罪了你們江家!”
江家的人都站在門口。
“呸!”徐慧麗被氣的滿面通紅,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李翠蘭少給我血口噴人!你們大軍送家里來時人都已經沒了精神頭,誰知道是不是本來就有急病!我們家曉曉醫術再厲害還能厲害過醫院的檢查儀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摳搜想要省幾塊錢!自己對孫子生命不負責任,還想賴我家曉曉頭上?你死不要臉!”
“放狗屁!當時鄰舍們可都有耳朵聽著!江曉曉要不說大軍沒有事,我能不去醫院?”李大嬸想起醫院里躺在病床上的孫子,腫脹如核桃的眼睛就又是流下串串淚水,頭后仰兩腿齊蹬又是一陣哀嚎,“大家伙可要給我評評理啊!”
圍觀的家屬中有糧管局政治處的人,恰好當時大軍送到江家的時候,他也在外邊看了會兒熱鬧,實在看不下去江家維護江曉曉的作風就站了出來。
“嫂子啊,當時江曉曉給看病的時候咱們有不少人在,確實聽見她說就是小問題。你說,曉曉年齡小,學醫也就兩年,看不準癥狀咱們也可以理解。可她萬萬不該和李大姐打包票,說是小問題,喝了藥就好。她在大院就自稱醫生,病人對醫生都有依賴情緒,你說說我們有個病痛,誰不聽醫生的話?大軍病情被耽擱,曉曉確實有很大責任。索性現在大軍已經脫離了危險,你就讓曉曉出來主動和李大姐承認錯誤,這事就這么過去罷。”
其他幾位也出來說話。
“說的沒錯,曉曉年齡還小,讓她出來道個歉就行。”
“現在江家護江曉曉護的這么嚴實,不是逃避責任嘛!”
原本是一番不偏不袒的話,愣是聽到徐慧麗耳朵變了味道,驚聲尖叫:“認錯?曉曉哪來的錯?我們家曉曉明明一開始就做的好事!那兩幅中藥我們家可是沒有收一分錢!她們喝出問題是她們的事!”
認錯不就代表承認這件事是江曉曉看錯了病?
眼看學校開學再即,絕不能讓曉曉因為這件事導致被取消名額!
“我呸!還道歉,就是下跪我也不接受!”李大嬸手腳麻溜從地上爬起來,跳起腳就一口唾沫吐徐慧麗臉上:“要不是江曉曉,我哪里至于挨媳婦的罵!現在媳婦鬧著要分家還再也不準我見孫子!”
想起這件事,李大嬸又是一頓捶胸頓足的嚎啕:“我的寶貝孫孫啊,以后再也不許見,這不是活生生在我心窩窩上挖肉嘛!”
李大嬸兒子是靠媳婦的關系才進了糧食局當上小官,如果不肯斷親,兒媳婦就鬧著要離婚,兒子也要被穿小鞋挨處分。
“啊!”
一向打扮端莊的徐慧麗此時已經頭發凌亂,齊耳的頭發四仰八叉,混亂中,她只覺得臉上一涼,往下一摸就看見白色的濃痰還帶著臭味,臉色瞬時變得慘白,整個人就像軟了的泥塑,止不住的往下倒。
離的近的江慶豐趕快將人扶著,焦急的去掐徐慧麗的人中:“媽!媽!”
徐慧麗悠悠轉醒,眼淚水不停在眶里打轉:“慶豐啊,這些人都是刁民,你……”
她粗粗喘著氣,緊緊抓著慶豐的手:“你一定要保護好妹妹。”
“媽,你放心。今天有我在,誰都別想抓妹妹走。”江慶豐讓葉素琴將人扶著回房。
他原本就對這個從小就流失在外的妹妹有愧疚感,如今江曉曉惹了這么大的禍,肚子就算裝了一大堆火,也只能憋著氣往里咽。
李大嬸可不管這么多,眼淚水一擦就扯著嗓子喊:“李家的!聽我說,今兒個綁都要綁著江曉曉去醫院給我兒媳婦磕頭!”
李大嬸娘家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拿鋤頭的拿鋤頭,拿鐵鍬的拿鐵鍬,甚至,還有個拿了兩把殺豬刀,一群人殺氣騰騰。
江慶豐站門前,雙手呈大字型緊緊扒著大門,咬牙看著前邊拿著鐵鍬鋤頭怒氣洶洶過來的李家人,雙腿忍不住打顫:“北城……北城有王法!你們敢打人,我就告到公安局讓你們牢地坐穿!”
李家大哥冷哼,他在國營肉聯廠上班,休假的時候就去集體屠宰組上村子幫忙殺豬,手上握著的兩把殺豬刀就是這么帶出來的。
許是他常年割豬放血,身上染著一身殺氣,兩眼一瞇,含著的牙簽一口吐江慶豐臉上:“江慶豐,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李家就這么一個寶貝金疙瘩,差點被江曉曉害死,讓她出來給我侄媳婦下跪磕頭是應該!你識趣就給我躲開!”
江梨在后邊已經看了許久,再看原本跟著的兩人,楊灶花見對方人多勢眾,擔心自己一把老骨頭報廢,小眼睛一轉兩腳抹油溜的比兔子還快。
剩下個周學明,他沒想到江梨當時是真的看出了大軍的病,聯想起剛開始數落江梨出風頭的那番話,他臉就臊熱的慌。
江梨見他想遛,忍不住提醒:“記住你答應過的事。”
周學明想起即將要干的事,身子一僵,他胡亂嗯了兩聲,堂堂一采購部長讓女同志給拿住了把柄,頓感臉上無光,害怕被江家的事情惹一身腥,頭一扭趕緊回家。
見兩人都走了,江梨打算再看看熱鬧,現在李家來這么多人,搞不好還要殃及池魚,她先茍茍吧。
茍茍不會出錯。
誰知,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喲,這不是小梨嘛!”
江梨怔了下,不是,這么快就能發現?
她看向旁邊頭戴著紅絲巾的嬸子,笑了笑:“剛回。”
紅絲巾嬸也尷尬笑了笑,繼續看前邊的熱鬧,倒是周圍有不少人看著江梨竊竊私語。
江梨無奈只能走出人群,強行頂著大家好奇打量的目光進了院子。
李大嬸此刻站在李家大軍后頭罵罵咧咧,扭頭一見江梨,核桃腫大的眼又是擠下幾行淚:“小梨啊,大嬸悔啊!為啥當時就沒聽你話,活生生折騰的孩子受了一通罪啊!”
悔不當初啊。當時她是不是鬼迷日眼,被江曉曉灌了**湯才會聽不進江梨的話。
“孩子情況還好嗎?”江梨想起當時診脈的情況,順嘴問了句,如果送醫及時應該無大礙。
“送的及時,好著呢。”李大嬸捏著衣袖邊擦了擦淚水,一把抓著江梨的胳膊,“您醫術這么厲害,到時候可得給我們大軍調理調理身子,他這回吐血那是元氣大傷就怕落下病根子。”
江梨笑了下默默將手抽回。
她懶的很。
不想給拎不清的人看病。
李家大哥見將人擋在了門外,揚了揚殺豬刀,折射著光線,陰森森的屠刀閃過寒光,冷聲:“讓你妹進去,不然這手就給你廢掉。”
銳利的刀鋒就要戳進江慶豐的眼球,嚇得一哆嗦手軟了跟著就放了下來。
李家大哥像尊石雕,一人就遮住一扇門,見江慶豐松了手,他也側過身子:“江同志,我都聽說了,這事和您沒關系,要怪就怪我們李家沒聽您的話。”
江梨點了下頭,就進了客廳。
葉素琴安頓好婆婆,關上門,瞧著門口的仗勢臉色也是嚇得雪白,沖江梨說:“先進屋吧。”
“不舒服?”江梨瞧了瞧她的臉色,自然的抓起葉素琴手腕摸了下脈。
“有……有點。”葉素琴肚子時不時的就縮起來,小肚子硬硬的,她忍不住摸了摸肚皮擔憂,“陣仗鬧的太厲害,下午就覺得好累還有點惡心。”
“等會給你開兩副安胎藥方,讓江慶豐去藥材公司抓。”江梨剛說完,門口就又是一通翻天覆地的動靜。
江慶豐被李家的人死死按在門邊上,李家大哥帶了人進了江曉曉的房間,沒多會就將人抓了出來。
江曉曉被人挾持著,嚇得滿臉淚花,又是抓又是咬的。見沒了辦法,李家大哥使了個眼色,挾持江曉曉的兩人直接將人抬起騰空。
江曉曉的腳在半空撲騰了兩下,哭嚷著:“大哥,你們放了我,我真沒錯,要怪就怪那本赤腳醫生手冊,手冊上面就是這么寫的,我處理方式根本沒錯!”
李大嬸哪管這些:“反正我孫子就是喝了你開的藥才吐血!我不管,你現在就去醫院給我兒媳婦下跪磕頭!”
“哥!我不去下跪不去磕頭!你快救救我!”江曉曉嚇破了膽,扭頭就向江慶豐求助。
她以后還要讀醫科學校,要真是去醫院下跪磕頭,她以后還怎么工作?未來院長夫人曾經為了醫錯人下跪磕頭,她會被人取笑一輩子!
可是江慶豐正死死被人按著,掙扎的臉紅爆筋都不能動彈。
“媽!媽!你快救救我!”江曉曉絕望的喊著,頭拼命想往后看,可主臥的門遲遲未動。
“叫什么叫!就讓你去磕頭認個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要殺你!”李家大哥兇了聲,就帶著人出了院子。
不久,人潮漸漸散去,江家又恢復了安靜,江慶豐棉襖被扯了幾個大洞,雪白的棉花散了一地,他坐在椅子上,兩手垂落像傻了般目光呆滯。
“慶豐。”徐慧麗哆哆嗦嗦推開門,渾頭大汗頭發絲都粘在了臉上,雙眼無神,“快,快去局里找你爸,讓他想什么法子都要保住你妹的名額。”
江曉曉已經被綁去醫院磕頭認錯,萬一大院有人想借此去局里舉報,江家盤大根深還能及時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