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再次抿了一口茶，才覺得自己的臉頰恢復常色。

楊政道的這卷傳奇倒是與二郎所圖不謀而合。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想提點楊政道幾句。

“政道此番有心了，那你可曾想過，這傳奇若是流傳開來，那些高門大族會作何想？”

還能作何想？！

自然是暗藏殺心，欲將我除之而后快。

但我這可是在為你老李家干臟活兒！

蘇紅衣都能將千古奇書送到你的案頭，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昨日“墜馬”之事。

既然你問了，那讓我干這活兒，就必須得加錢！還得交保險！

楊政道臉上立刻露出驚懼：“政道卻未曾想過此事，多謝殿下提醒，政道回去便將那手稿燒了，剩下的兩卷不寫也罷。”

“還有兩卷！？”長孫皇后驚呼出聲。

“政道一共構思了三卷。”楊政道沒說，那千古奇書可是有足足百回二十卷數十萬字。

奈何他僅是記住那些經典的情節和難忘的細節。

一番去繁就簡之下，他只能按上中下三卷來構思。

長孫皇后話剛脫口，便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她下意識地又端起了茶盞，她頓了片刻，方才繼續開口。

“你這傳奇，既然是以事寓理，言說近親不婚之害，那便是一件善事，燒了可惜。”

“可若……”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慎而為之即可。”

長孫皇后停頓片刻，又語重心長道：“待你書稿完成，再呈于陛下，言明方略，不失為大功一件。”

楊政道心頭一穩，趕忙拱手稱諾。

長孫皇后見此事一定，腦海中不禁又想起了楊政道所說的還有兩卷。

后兩卷不知還會有何故事，有何風情……

楊政道絕對想不到千古奇書，對于沒看過小說的大唐人會有怎樣的沖擊力。

他見長孫皇后未再問話，便抬眸望去。

只見端坐案后的長孫皇后正在走神，臉頰都似染上了紅暈。

要死了！要死了！

李二要是知道了他看到過長孫皇后如此嬌羞欲滴的神情，非宰了他不可。

楊政道立刻低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多瞧上一眼。

片刻后，長孫皇后恍然回過神來，立刻被嚇了一跳。

這傳奇一旦問世，倒真是一樁禍害，直叫人沉迷難抑。

她有些心虛地偷瞧了楊政道一眼，見他規規矩矩地端坐，心中頗為滿意。

倒是個知禮的小子。

既是如此，更不能讓他染上李晦的頑劣惡習，傳奇還是寫得不那么勾人……不那么庸俗才好。

長孫皇后輕咳一聲道：“只是那傳奇……”

這怎么開口呢？總不能直說他的傳奇寫得過于露骨？

那豈不是承認了我已偷偷看過嗎？

這著實過于羞人，難以啟齒。

長孫皇后思忖片刻，想好說辭，才繼續開口。

“所謂陽春白雪、下里巴人，政道若要寫那傳奇，自然是要寫得風雅一些為好，莫要盡寫庸俗之事，反而落了下乘。”

楊政道聞言，心中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只是長孫皇后這要求，實在有些為難人了啊。

如果真去強改那千古奇書，且不說傳播效果會大打折扣，單是將故事講出那種懂的都懂的味道，他也實難做到。

畢竟，他只是一個搬運工。

楊政道咬了咬牙，只能堅持一下自己的意見，給長孫皇后普及一下短視頻時代人人都懂的傳播學知識。

而且恰好在系統給的科舉滿分作文解析中，便有一篇會試文章論述過類似的觀點。

他立刻露出一副感激的模樣：“政道知曉，殿下所言皆是為政道好。若是歌功頌德，自然需用陽春白雪，然若是警人醒世，需是那下里巴人。”

長孫皇后眉頭微蹙。

楊政道趕緊往下說：“左傳有云，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小人之言，僭而無征；葛洪又曾言，褒者寡而毀者眾，譽者稀而謗者多。此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長孫皇后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

難怪此子才情斐然，既能善于《左傳》之言、又對《抱樸子》這等道家雜著有所涉獵，更是可以總結出“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這樣至簡至明的箴言。

如此，他當真與阿質成了好事，倒也不失為相宜的良配。

長孫皇后不覺間，臉上漾開了幾分溫和的笑意。

她再抬眼看向楊政道，已經是岳母見婿，愈看愈喜。

不錯！長得也算儀表堂堂、容貌端方。

若是他能應舉及第，想必他和阿質之間也能少些阻力。

至少二郎會同意，想來宗室也不會反對。

念及此處，長孫皇后含笑開口：“政道才思出眾、聰慧卓然，可曾想過應試秀才之舉？”

嗯！？

女人的思維都是這么跳的嗎？長孫皇后也不能免俗？

前面還在聊千古奇書，后面怎么到了秀才之舉？

這個是大唐的秀才啊！不是明清的秀才！

秀才一科在隋唐可謂諸科之首。

考的是方略策，而非進士的時務策，要有高瞻遠矚的治國大論與經世見解。

歷史上，整個大唐秀才及第者僅有二十九人，至高宗時期，因為太難、無人及第而停廢。

楊政道只能硬著頭皮拱手道：“政道修為尚淺，實不敢望。”

“無妨！今次不第，可再試之。”

就這么草率的決定了嗎？！

楊政道看著長孫皇后滿臉的期許之情，他只能暗自叫苦，躬身應道：“諾！”

長孫皇后滿意頷首。

楊政道見長孫皇后心情不錯，似乎對他還很滿意，心中頓時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難到自己被長孫皇后相中！？

如若不然，為何要他去應試諸科之首的秀才？

既如此，便大膽一回！

楊政道已有了決斷。

難得單獨面見一次丈母娘……面見一次長孫皇后，自是要吐露一番心意。

他立刻俯身行禮：“政道有一事相瞞，請殿下寬恕。”

長孫皇后一怔，面露狐疑，這小子還藏了什么事兒？

“所謂何事？”

楊政道抬起頭，目光坦然：“政道所寫傳奇，全因私心而起，政道希望長樂公主平安喜樂，故而請孫神仙將近親不婚之論諫于殿下。”

原來是這事兒啊！

可不等長孫皇后松上一口氣，便聽見了楊政道的大膽、唐突之言。

“殿下明鑒，九曲黃河之水不息，我尚長樂之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