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長孫沖的詰難,李麗質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她盯著長孫沖,詫異道:“沖表兄這是何意?難道不是沖表兄在立政殿言說不忍獨享午膳?麗質這才帶了膳食,來尋政道表兄。”
嗯?!楊政道懵了,他絕不相信長孫沖會有這樣的好心。
長孫沖更懵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會是這樣的好人。
所以他趕忙否認:“我沒……”
“沒有?”李麗質眸光一寒,打斷了長孫沖的話。
然后她又狡黠一笑,語帶譏誚:“我還以為沖表兄忤了曹國公軍令,是親親相護、孝誠所至。原來不是啊!”
長孫沖被李麗質的話堵得面紅耳赤,胸口起伏,竟一時語塞。
他感覺如同吃了蒼蠅一般,卻也只得認下:“我……我確有此言。”
這個好人他不得不當。
倘若他不當這個好人,那便是無故違反軍令。
若他認下這個好人,那便是孝誠所至,情有可原。
一旁的楊政道差一點拍手喝彩。
果真是千古一帝和一代賢后的嫡長女。
當真是聰慧機敏,鋒芒暗藏,三言兩語間便將長孫沖死死拿捏。
李麗質淡淡掃了長孫沖一眼,語氣冰冷。
“即如此,沖表兄還是繼續去練習射術吧,畢竟連射十一箭,實難入選北衙?!?/p>
“你……”長孫沖臉色青白交錯,難堪萬分,但在看到女官警告的目光時,只得拱手行禮:“臣,告退。”
他對李麗質無可奈何,只能在臨走時狠狠地瞪了楊政道一眼。
楊政道并不介意來自長孫沖的嫉恨。
他前朝皇孫的身份,決定了他與關隴世家處于天然的對立。
這其實與長樂并無關系。
只要他想出頭,就必然會引來關隴世家的阻撓、傾軋、構陷,甚至屠戮。
李唐代隋,從本質上講,是關隴集團更換掌門人、權力再分配的過程。
關隴世家是親手拋棄煬帝、推翻隋朝的人。
他們必然會警惕和擔憂楊隋后人的復仇,這種國仇家恨的宿怨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化解。
讓關隴世家相信他楊政道與楊暕、楊廣、楊堅沒有半毛錢關系,恐怕比讓世人相信他是穿越者還難。
而他如果想有所作為,便只能依附于李唐皇室。
因為李唐皇室要鞏固皇權,勢必會限制、進而打壓關隴世家。
也許李二尚能壓服關隴,會暫作妥協,但李二的繼承者必然會這么做。
歷史上,李治便是在登基后的第十年將長孫無忌貶黜,然后開始對關隴世家下刀。
如果沒有李承乾和李泰的奪嫡風波,這個進程只會加快。
李唐皇室和關隴世家的權力之爭,便是他險中求存、火中取栗的機會。
穿越至今已近兩個月,即便大學生的歷史知識很是有限,再結合原主的記憶,楊政道也終于將這其中利害想明白了。
所以要深度綁定李唐皇室,長樂,他便不得不尚。
楊政道看著眼前聲音奶奶的、做事拽拽的李麗質,心道可以養大了再說。
風過廊廡,檐角銅鈴輕響。
沒了長孫沖這個礙眼之人,李麗質又恢復了羞澀與軟糯。
一席豐富的午膳,讓楊政道飽暖適意,心頭更是不勝歡喜。
宮女收拾餐具、食盒,內侍收拾茵席、小案。
這時,楊政道抬眼凝眸,正與李麗質四目相對。
李麗質被他看得滿心羞甜,她垂下眸,臉頰染上紅霞,再抬眸,雙眼已漾著秋水。
“表兄……”
這糯糯軟軟的喚聲,把楊政道的心都化了。
李麗質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眼底帶著一絲俏皮。
“表兄,桃花謝了,海棠也謝了,不知還有何物可以賦詩?”
唉,到了該交作業的時候了。
楊政道的目光從眼前嬌俏如春的小臉上挪開,望向遠處的宮柳。
他輕咳一聲,快速從腦海的《全唐詩》中抄來一首詩,把今天的作業交上。
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李麗質又聽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他眺望遠方時的側臉還是那般好看。
只是這個厚臉皮的,難得正經一次,吟出的詩句卻讓人生出莫名的落寞。
李麗質蕙質蘭心,對楊政道的處境,自然看得明白。
所以這首為了應景而抄的詩,再加上楊政道那張裝深沉的臉,讓李麗質完全誤會了。
她聽出了一個前朝王孫對自身宿命的清醒,有藏得很深的悲鳴,也有無可奈何的悵惘。
這一刻,她心頭一軟,同情他的身世飄零,心疼他的強作堅毅。
她想護著他,為他遮去那狂風,為他留下一片春色。
“表兄,我會保護你的……”
嗯???
看著泫然含悲的小臉,聽著柔婉欲泣的聲音,楊政道懵了。
這什么情況?。窟@首詩的勁兒有這么大嗎?!
不過李二嫡長女傾心相護的承諾,那必須趕緊接著。
楊政道重重點頭。
他滿含深情地說出了一句渣男都愛講、少女最愛聽的甜言軟話:“阿質,你真好。”
目送羞紅著臉離開的李麗質,楊政道又回到了武德殿前,繼續練習射術。
長孫沖見他歸來,發出了一聲冷哼。
楊政道不屑與他計較,抬手取過一石五斗的硬弓在長孫沖面前晃了晃。
“你!”長孫沖被氣得語結,握著一石弓的手,指節發白。
楊政道卻已經搭上箭矢,拉開了弓弦,瞄準、松手,箭矢釘在靶心,箭羽震顫。
不知道是因為李麗質的愛心午膳,還是因為上午的練習,這次開弓,他竟然覺得輕松了些許。
難道通過練習,系統賦予的基礎射術還能升級?
楊政道大受鼓舞。
如此,整個下午,他都在一次次地開弓射箭,箭矢射了一壺,又一壺。
即便長孫沖以手指磨破為由借機休息,他也未曾停歇。
陽光漸漸西斜,他感覺手中一石五斗的硬弓也越來越輕。
而遠處的廊廡下,不知何時出現的徐世績,正不動聲色看著仍在練習的楊政道。
他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這是圣人的隨手落子?還是圣人的刻意為之?
旋即他又訕笑搖頭,反正此事與他、以及幾位老兄弟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