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上前將楊政道扶起:“我侄勿怕!我侄勿怕!”
既然李二應了這個姑父,楊政道自然要順桿爬,他攥住李二衣角,滿是委屈:“姑父,小侄心里苦啊!”
他哽咽一聲,繼續道:
“小侄常聞祖母言,阿耶在日……煬帝遣內官窺伺,喜則疑其有異,憂則慮其圖謀。父子猜疑至此,小侄每每思之,心中涼薄。”
這話恰恰戳中李二的痛處,玄武門之變,也正是因為父子、兄弟之間的猜忌。
當時的他,便如彼時楊政道的父親齊王楊暕,如果他不奮起反擊,也會如楊暕一般身死名滅。
想到這里,李二頓覺感同身受,他目光動容,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了楊政道肩頭。
楊政道感受到李二搭在肩上的手掌,心中竊喜。
他繼續哽咽道:“前朝舊事之于小侄,如暗創隱疾,觸之即痛,念之即傷。故而惶恐失態。”
李二輕聲嘆慰,輕輕拍了拍楊政道的后背:“有姑父在,我侄莫悲!”
穩了!
有李二這句話在,那便穩了。
楊政道余光瞥見起居郎正在紙上“沙沙”落筆,那自然得說點李二愛聽的話。
他調整好表情,再抬起頭,已是悲中帶喜:“小侄不悲,小侄甚慰。今姑父待小侄恩厚有加,勝過煬帝待吾父遠矣。”
李二聞言,立刻露出笑意。
這混賬小子,倒會講話。
剛剛楊政道被嚇得驚慌失態,李二還在擔心若在起居注上留下一筆,免不了會落下他苛責晚輩、刁難遺孤的詬病。
如今,有了楊政道這句話,那他在起居注上必然會留下一段撫親恤侄、寬仁恩厚的美談。
“帝聞政道述煬帝父子事,同悲而嘆慰。”顏相時在寫下這一句后,也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他筆懸紙上,思忖片刻后,又落筆將楊政道最后那一句話原句謄錄。
就在這時,內廷報時的云板響了,隱約間似能聽到承天門的暮鼓。
總算結束了!
楊政道仿佛聽到了放學的鈴聲,在心中長舒一口氣。
李二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這才想起今天召楊政道來的正事兒。
“暮色已至,朕便不留你了。朕已將你的名籍交于北衙,三日后入武德殿習武,你且回去做好準備,莫要負了朕的心意。”
什么情況?
北衙便是檢校北門屯營的簡稱,包括百騎司與北衙七營,屬于李二的私兵,是拱衛宮城的禁軍。
楊政道心中大喜,這是要給他授官了嗎?
長安城中的功勛二代中,無不是先入北衙,得了散官后,再授職官。
他趕忙行禮,朗聲道:“諾。”
李二笑著揮了揮手,楊政道躬身告退,顏相時也準備收拾筆墨。
就在楊政道正要轉身跨出大殿時,又被李二叫住了。
還沒完?!要拖堂?!
楊政道心中叫苦不迭,卻只能回身叉手一揖。
“入武德殿之前,記得寫一篇策論奏對呈上。題為,朕欲興工而不疲民,何如?”
這是布置的作業嗎?!
大學生立刻想到了被畢業論文折磨的陰影。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行禮稱諾。
出了兩儀殿,便聽見承天門方向的聲聲鼓響。
四百槌鼓結束,宮城門、皇城門便要依次落鎖,而六百槌鼓結束,一百零八坊的坊門將會關閉,長安城正式開始宵禁。
在外等候的曹內侍迎上來提醒道:“小郎君,用不用開具敕書?”
讓他再返回兩儀殿,找李二開具敕書?
說不定李二又要出題考校、加派作業。
太可怕了!
楊政道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在宵禁前趕回興道坊問題不大。
“那小郎君快隨我走。”曹內侍說罷,已轉身邁步,引路在前。
楊政道跟隨曹內侍,又是一路疾行。
當兩百槌鼓落罷時,宮門便開始關閉,在侍衛的推動下,門軸發出吱呀響聲。
楊政道幾乎是在宮門關閉前的那一刻,從長樂門擠了出去。
“大郎,您總算出來了!”譚封說著便將“烏影”的韁繩交到楊政道手中。
兩人翻身上馬,又是緊趕慢趕,從延禧門出了皇城。
此時街上已經寥寥無人,負責巡夜的武侯已經開始巡邏。
自延禧門到興道坊,不足三千米,原本時間是充裕的。
可讓楊政道未料到的是,偏偏這不足三千米的路途上,卻出了狀況。
二人快馬行至崇仁坊與平康坊交界的十字街口。
就在楊政道要調轉馬頭向西,趕回興道坊時,忽然,兩道踉蹌的身影從街邊撞出,徑直撲向楊政道的馬前。
楊政道急拉韁繩,“烏影”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前蹄堪堪避開那兩人。
楊政道身子一晃,按住馬鞍才穩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見那兩人身著窄袖左衽的服飾,發髻挽于頭頂,渾身酒氣熏天,醉態盡顯。
竟是兩位倭國遣唐使。
其中一人扶著同伴,瞇著眼盯著馬背上的楊政道,口中嘰里咕嚕地說著倭語。
楊政道頓時臉色一變,雖然那人因為酒醉說話含糊不清,但其中“八嘎”一個詞格外刺耳。
“譚封,教訓一下這兩個狗東西!”
譚封應聲下馬,身形一動,一腳直取其中一人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另一人剛想反擊,便被譚封輕松躲開,順勢反手扣住那人手腕,摔了出去。
譚封本就將近七尺的個子,打五尺高的倭國人,簡直就是欺負小朋友。
楊政道一臉厭惡,猶不解氣,便又道:“各掌十個耳光!”
譚封遲疑了一下,大郎向來和善,他從未見過大郎如此暴躁,也未曾聽說大郎和倭國人有什么過節。
不過既然大郎發話了,那這十個耳光定不能少。
譚封揪住兩個倭國人衣領,干凈利落地各扇了十個耳光,然后將其丟在地上。
楊政道是解氣了,但如此一來,時間便耽擱了。
而這時,遠處武侯巡邏的梆子聲也傳了過來。
接著是武侯的喝問:“何人在此喧嘩?宵禁將至,速速歸家!”
楊政道心頭一凜,后悔沒讓李二開具敕書。
現在回興道坊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就近進入一坊,才不會被武侯盤查。
去崇仁坊?還是去平康坊?
去崇仁坊蕭皇后那里,免不了讓她老人家擔憂。
楊政道有了決斷,便調轉馬頭:“譚封,我們去平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