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與楊政道并轡而行,李恪許是忍了許久,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表兄,這阿巴是何部族?”
聽到他如此一問,同行幾人全都豎起了耳朵,其中江成和簡內侍尤為上心。
楊政道微微一笑:“是骨利干人!”
他故作大聲,以便這個答案讓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坦誠是破開懷疑的利器。
至于骨利干人是什么?不好意思,原主也不知道。
李恪皺著眉,想遍了看過的所有史籍,也未想到哪里有這個骨利干人。
“表兄,這骨利干人所屬何部?”
“這個我也不知,只是聽姑母義成公主講過,骨利干人居于小海以北。”
楊政道把這個答案講出來,李恪便了然了。
小海,又叫瀚海,就是現在的貝加爾湖,也就是蘇武牧羊的地方。
唐朝之前的史籍,最北也只記錄到這里。
李恪苦思無果之后,還是沒忍住心中好奇:“表兄,骨利干人都如阿巴這般嗎?”
楊政道沒回答,用現代人的視角來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在全球范圍內,包括考古發現,人類當中就沒有平均身高超過一米九的。
阿巴的身材,大概就是稍微大一號的奧尼爾或姚明。這絕對屬于一個族群中的少數。
當然這話,楊政道講出來也沒人信。
這種事情,自然要當事人來講才有說服力,特別是雙眼分得很開的當事人。
因為這樣的長相,沒人會相信他會撒謊。
“阿巴,你還記得你的族人都有多高嗎?”
阿巴一邊邁著大步在楊政道側方走著,一邊撓著那一頭亂蓬蓬的紅發思考。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阿巴才想清楚。
他面色鄭重,極為認真地開始回答。
“我的阿翁,五年前,比我高一點;四年前,和我一樣高;三年前,他到我這里……”
阿巴邊說邊比劃,直到他說出現在的時候,手已經比劃到了腹部。
眾人一開始聽得云里霧里,后來才明白過來,阿巴是一直在用他快速長高的身體作對比。
如此以來,眾人也便明白過來,骨利干人可能普遍會偏高一些,但也是屬于正常人的范疇。
而阿巴這樣的回答,也讓眾人確信了阿巴這腦子的確不太好使。
只是楊政道知道,阿巴這樣的回答意味著什么。
他對一些他在意的細節,有著極強的記憶力。
因為阿巴不會數數,他是靠著記住每一個羊的長相來放牧的。
李恪又思忖片刻,側身靠近楊政道,低聲問:“表兄確定要將他們二人放免,錄為部曲和客女?”
楊政道自然知道,李恪的言外之意。
李二準他自行招錄一伍部曲,名額用一個少一個。
阿巴、娜札二人本就屬于楊政道的奴仆,完全沒必要用去兩個名額。
但楊政道可不敢保證李二會默認他這兩個奴仆的合法性。
畢竟作為傀儡政權的后隋所擁有的一切,都應當定為戰獲,既為戰獲,那必然應當充做官奴。
去年原主和蕭皇后隨著大軍回歸長安,隨行歸來的年輕奴仆,全部都劃給了少府寺。
至于阿巴、娜札,那是李靖趁著雪夜夜襲定襄時,二人皆在城外的牧場,這才和楊政道走散了。
如今二人若重新錄為奴仆,按照去年的成例,二人同樣應屬于戰獲。
即便李二不說什么,隨便一個御史參上一本,楊政道也得乖乖地把二人送到少府寺。
畢竟,看他這個前朝余孽不順眼的人多著呢。
更何況,參他這個前朝皇孫一本,說不定還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所以楊政道必須直接將兩人錄為李二特許的部曲,旁人才挑不出理兒來。
另一個原因,便是現代人的思想在作祟,如果宮里不干涉的話,阿五、阿六,楊政道也會給她們放良。
雖然大學生在穿越前算是月租牛馬,但那也是有人身自由的牛馬。
在奴隸制仍有大量殘留的大唐,奴仆可是完完全全沒有人格的財產。
《唐律疏議》有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又有言:婢產子,馬生駒之類。
作為生在紅旗下、上過思政課的大學生,哪里能接受這些?
楊政道目光掃過阿巴和娜札,面露悲戚:“我自幼流落草原,與二人算患難之交,所以從未將他們看做奴仆。”
這話當然是說給江成和簡內侍聽的,特別是簡內侍。
相信回到長安后,長孫皇后必然會當面向他問詢。
除了客觀記錄,主觀感受也很重要。
重情重義的性格,才和“鐘情”于長樂的人設更匹配。
李恪聞言面露驚訝,然后對楊政道拱手:“表兄赤子之心,這番患難之情更是難得,倒是恪過于功利了。”
楊政道立刻在馬上一揖:“蜀王殿下,謬贊!政道愧不敢當。”
他和李恪之間,還是要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
李恪自然也愿意如此。
于是,接下來,一行人便只是悶頭趕路了。
只有娜札會時不時明目張膽地偷看一下楊政道的側臉,然后癡癡傻笑。
主人,比之前長得更好看了。
譚封自然將此看在眼里,他拉著江成故意落到隊尾。
江成以為譚封有什么要事,急急側耳過來。
譚封又瞥了一眼娜札,長嘆一聲:“成哥,這胡女果然大膽,我想那阿五和阿六是沒機會了。”
江成聽完只想狠狠地捶一下自己的腦袋,他真不知道譚封這家伙是怎么進的百騎司。
不多時,眾人便到了高陵縣城。
一行人牽著馬,剛一入城,便見大街旁一青袍道人設攤卜卦。
道人須發灰白,面容清癯,身前只一矮幾,幾上擺著卦筒與筆墨。
他原本正昏昏欲睡,待楊政道和李恪經過卜攤時,竟倏忽轉醒。
“紫氣東來,卻隱于淵。小郎君可要測字、相面?”
李恪只瞥了一眼,便繼續向前。
楊政道更是看都未看。
大學生自然是不信這種玄學迷信的,除非他能算出接下來系統獎勵能刷出什么。
在進城之前,系統提醒已經到了。
【您在雍州高陵縣打卡成功】
【獲得獎勵:隨機抽獎一次】
但連續四次黑手之后,楊政道準備先攢一攢,等哪天感覺運氣不錯時再一并抽獎。
那道人見兩人就要走,心中一急,剛才那副老神在在的形象,瞬間崩塌。
他趕忙起身,攔在眾人身前。
李恪的護衛就要上前抽刀驅趕,卻被李恪攔了下來。
“道長,有話便直說吧。”
“我看小郎君,龍章鳳姿,骨相清奇,貴不可言。”
李恪提起腰間的盤龍玉佩,晃了晃,意思再明顯不過,但凡認識這玉佩的人,都知道他是皇子。
那道人絲毫不覺得尷尬,行了一個道揖:“貧道,見過蜀王殿下!”
“你見過孤?”李恪瞳孔猛縮,眼睛瞇了起來。
楊政道也是心中一驚,如若不是認識李恪,那這道長便有點東西。
也或者他見過李泰,因為二人的年齡相仿,若非見過,僅憑衣著、配飾、護衛,斷然不容易判斷出來。
那道人又做了一個道揖,笑道:“貧道常年在川蜀之地,今年應我在太史局供職的師侄李淳風所請才到關中,還未入長安。”
李恪聞言馬上恭敬起來:“李淳風是道長師侄?”
“正是!”道人說著,便要引李恪前往他的卜攤前坐下。
楊政道狐疑,這道人莫不是一個碰瓷李淳風的騙子吧。
如果真是騙子,便少不了一些波折。這不是在影響他完成探索雍州的系統任務嗎?
想到這里,楊政道便冷笑一聲,準備將道人拆穿:
“道長既從川蜀入關中,怎么繞道,也不可能來到高陵縣吧?”
李恪也瞬間反應過來,他剛才完全是因為李淳風的名氣,才信了這道長。
川蜀在長安西南,高陵縣在長安東北,這漏洞也太大了。
“這……”道長一時語塞,旋即長嘆一聲。
“貧道本來是要去仙游寺尋諸位的,但卻晚了一步,哪知道諸位這一路馬不停蹄,貧道我追了幾天也未追上,這才在高陵縣等候諸位。”
楊政道與李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意。
他們這次出行并非既定路線,甚至去草堂寺和石川寺都是臨時起意,就連寺內僧眾都當他們是普通富家子弟。
而且他們的行程也是極為保密的,除非百騎司泄露消息,一位道人怎么會知曉?
李恪決定順勢探詢,便笑道:“道長一路追來,所為何事?”
“這……”道人面露難色,最后還是決定坦言相告,“此事受師侄所托,貧道此次前來只為殿下摸一摸骨相。”
李恪再次目光一凝,他這三皇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倘若這道人摸過骨相后說些不該說的……
“殿下,放心,摸過骨相后貧道只字不提。”
李恪還在猶豫,他下意識地看向楊政道,用眼神征詢意見。
楊政道正摸著下巴沉思,他還在懷疑道人說李淳風是他師侄的真實性。
倘若是真的,那倒不至于有什么陰險目的。
突然,楊政道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道人自始至終都未自我介紹。
他不禁又冷笑一聲:“不知道長尊姓?”
“你!”道長神色一僵,旋即又收斂住了怒意,重新化作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樣。
“也罷!這因果是躲不過了,貧道正是袁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