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礦山,監工棚
蘇晴雪那句話說出來,屋里安靜了三秒。
趙有德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從慘白漲成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鐵青。
“蘇......蘇仙子。”他強擠出一個笑,往后退了一步,“您這話是什么意思?這廢物——不是,這小子,是我們礦上的人,是云家發配來的,您這樣帶走,怕是......不合規矩吧?”
蘇晴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趙有德覺得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后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規矩?”蘇晴雪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剛才想殺他,就合規矩?”
趙有德的冷汗下來了:“我、我沒想殺他,我就是教訓教訓——”
“教訓?”蘇晴雪往前走了一步,“他什么修為?”
趙有德張了張嘴:“......煉氣三層。”
“你什么修為?”
“......筑基初期。”
蘇晴雪看著他,沒說話。
趙有德的臉漲得通紅。
一個筑基初期,對一個煉氣三層下死手。這事說出去,不管在哪兒都是笑話。
“他偷東西。”趙有德硬著頭皮辯解,“偷礦上的靈石,按規矩——”
“他偷了多少?”
“一......一塊。”
蘇晴雪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冷得瘆人。
“一塊下品靈石。”她說,“夠買他一條命?”
趙有德不說話了。
蘇晴雪收回目光,低頭看向地上的云無忌。
他還趴著,胸口塌了一塊,嘴角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她,也看著趙有德。
那雙眼睛里沒有哀求,沒有感激涕零,只是在看著。
像是在記住。
蘇晴雪心里微微一動。
“能站起來嗎?”
云無忌試著撐了一下,沒撐起來,又摔回去。
侯圣急了,用腦袋頂他的腰:“無忌哥,俺幫你!”
蘇晴雪看了那猴子一眼,彎腰,一只手抓住云無忌的胳膊,輕輕一提。
云無忌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道把自己托起來,踉蹌了兩步,勉強站住。
“走。”蘇晴雪說。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今天的事,我會如實告知云家。至于你——”
她頓了頓。
“好自為之。”
趙有德的臉徹底白了。
他看著那三人消失在門外,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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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礦山的入口處,停著一艘巴掌大的小船。
蘇晴雪把那小船往空中一拋,小船迎風便長,眨眼間變成三丈長短、一丈寬窄的飛舟,通體青碧,懸停在離地三尺處。
云無忌愣住了。
侯圣更夸張,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著“俺的娘誒俺的娘誒”。
“上來。”蘇晴雪跳上飛舟,回頭看他。
云無忌深吸一口氣,抬腿跨上去。腳踩在舟身上,穩穩的,像踩在地上一樣。
侯圣連滾帶爬地跟上來,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嚇得渾身發抖,卻又忍不住想看。
蘇晴雪掐了個法訣,飛舟緩緩升起。
地面越來越遠。
礦工棚變成火柴盒,靈礦山變成小土包,青云鎮變成巴掌大的一塊。
風吹過來,帶著高空特有的清冽。
云無忌站在船頭,看著腳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后退,看著云層從身邊掠過,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
“這才是活著的滋味。”
他喃喃出聲。
蘇晴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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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舟飛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山脈。
山脈連綿起伏,主峰高聳入云,半山腰以上隱沒在云霧中。隱隱約約能看見亭臺樓閣、飛瀑流泉,有仙鶴盤旋,有劍光穿梭。
“青云宗。”蘇晴雪說。
云無忌看著那座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聽說過青云宗。
青云鎮方圓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門,傳說有元嬰老祖坐鎮,隨便一個外門弟子下山,都能讓各大世家奉為上賓。
云家最耀眼的天才——他那位堂兄云飛揚,三年前拜入青云宗外門,云家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比過年還熱鬧。
而他呢?
丹田破損的廢物,被發配到靈礦上等死的棄子。
現在,他也來了。
以一種誰都沒料到的方式。
“別想太多。”蘇晴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帶你來,是因為你當著我的面,敢對筑基動手。不是因為別的。”
云無忌轉頭看她。
她沒看他,看著前方的青云宗。
“這世道,缺的不是天才。”她說,“缺的是不怕死的人。”
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問:“師姐,你是說我不怕死?”
蘇晴雪終于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你怕。”她說,“但你更怕窩囊地活著。”
云無忌愣住了。
他想起阿福。
想起那孩子蜷縮在碎石堆里的樣子,想起自己蹲下去探他鼻息時,手指碰到的那點冰涼。
他怕死。
但他更怕下一次,眼睜睜看著另一個阿福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蘇晴雪收回目光,“先給你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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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內門。
蘇晴雪的院子在半山腰,不大,三間房,一個小院,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梅樹。
云無忌被安置在東廂房。
侯圣蹲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蘇晴雪給云無忌療傷。
蘇晴雪的手掌按在云無忌胸口,靈氣緩緩渡入,修復他斷裂的骨骼和破損的經脈。
渡著渡著,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丹田......”
云無忌心里一緊。
丹田破損,這事在云家傳了十幾年,他早就習慣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他突然有點緊張。
蘇晴雪沉默了很久,收回手。
“你的丹田......和常人不太一樣。”
云無忌苦笑:“我知道,廢的。”
“不是廢。”蘇晴雪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是......太滿了。”
“太滿?”云無忌愣住了。
蘇晴雪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普通人的丹田,像一口井。井有多深,能存多少水,生下來就定了。”她說,“你的丹田......像一片海。”
云無忌沒聽懂。
蘇晴雪繼續說:“我剛才渡靈氣進去,發現你的丹田里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但我試著往里多渡了一些——”
她頓了頓。
“那些靈氣進去之后,消失了。”
云無忌眨眨眼:“消失了?”
“對。”蘇晴雪點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吞了。我渡進去多少,它就吞多少。吞完之后,你的丹田還是空空蕩蕩。”
云無忌沉默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這十幾年的“廢物”生涯,可能沒那么簡單。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任何人。”蘇晴雪站起來,“等過兩天,我找機會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蘇晴雪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好好養傷。三天后,我要看到你能下床走動。”
門關上了。
云無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侯圣湊過來,小聲問:“無忌哥,剛才那漂亮姐姐說的啥?俺沒聽懂。”
云無忌想了想,說:“她說,我可能不是廢物。”
侯圣眨巴眨巴眼:“那你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挨餓了?”
云無忌愣了一下,笑了。
“對。”他說,“以后不用挨餓了。”
侯圣也咧嘴笑了,高興得在床邊上翻了個跟頭。
云無忌看著它,笑容慢慢收起來。
他想起阿福。
那孩子沒能等到“不用挨餓”的那天。
“侯圣。”
“嗯?”
“以后跟著我,可能會死。”
侯圣愣了一下,撓撓頭:“死?”
“對。”云無忌看著它,“今天你也看見了,有人會殺我們。以后還會有更多人想殺我們。跟著我,可能會死得很慘。”
侯圣沉默了一會兒。
它蹲在床邊,歪著腦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云無忌。
“無忌哥,俺問你,你今天為啥要打那個壞蛋?”
云無忌沒說話。
侯圣自己回答:“因為他對阿福不好。”
云無忌還是沒說話。
侯圣繼續說:“俺娘說了,人活著,不能只想著自己。要是看到對不住的事都不出頭,那和死了有啥區別?”
它站起來,拍了拍胸脯。
“俺跟著你,因為你是好人。好人死了可惜,俺要幫你活著。”
云無忌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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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云無忌能下床走動了。
不是因為他恢復得快,是因為蘇晴雪的丹藥好。
這三天里,他每天睜開眼就能看見床頭擺著一瓶丹藥、一壺清水、幾枚靈果。侯圣也跟著沾光,每天吃得滿嘴流油,毛色都比以前亮了幾分。
這天上午,蘇晴雪推門進來。
“能走嗎?”
云無忌點點頭。
“跟我走。”
她帶著云無忌出了院子,沿著山道往上走。
侯圣也想跟著,被她看了一眼,老老實實縮回院子里去了。
山道蜿蜒,兩側古木參天,偶爾能看見靈獸出沒。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洞府,掩映在瀑布之后。
蘇晴雪在洞府外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弟子蘇晴雪,求見云長老。”
洞府內沉默了一會兒,傳出一個慵懶的女聲:
“進來吧。”
蘇晴雪帶著云無忌穿過瀑布,進入洞府。
洞府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石榻,一張石桌,幾個蒲團。
石榻上斜倚著一個女人。
看起來三十出頭,一襲白衣,墨發披散,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她手里拿著一卷書,漫不經心地翻著,連眼皮都沒抬。
“晴雪,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是。”蘇晴雪恭敬地應了一聲,“弟子斗膽,請長老為他看看。”
白衣女子終于抬起眼皮,看向云無忌。
就這一眼,云無忌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株草、一件東西的眼神。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溫度。
“過來。”
云無忌走過去。
白衣女子伸出手,搭在他手腕上。
片刻后,她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
“混沌源根。”她說,“這小子肚子里,有一塊混沌源根的碎片。”
蘇晴雪臉色一變:“混沌源根?傳說中天地初開時孕育的——”
“對。”白衣女子打斷她,“就是那個傳說中能讓廢物變天才,也能讓天才變廢物的東西。”
她看向云無忌,第一次認真打量他。
“小子,你運氣不錯。混沌源根在你肚子里沉睡了十八年,沒把你吸干,反而讓你的丹田異化成一片混沌海。”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從今天起,你不是廢物了。”
“你是......比廢物更稀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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