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雪院中,清晨
霧氣還沒散盡,梅樹下已經(jīng)有劍光在閃。
云無忌赤著上身,汗珠沿著脊背滑落,每一劍刺出都帶著破空聲。短短十天,他的劍已經(jīng)不再像當(dāng)初那樣生澀——雖然還遠遠稱不上高手,但至少有了章法。
蘇晴雪站在三丈外,手里捏著一根樹枝,偶爾點出一下,糾正他的動作。
“手腕太僵。”
云無忌調(diào)整了一下,繼續(xù)。
“腰沒轉(zhuǎn)過來。”
他又調(diào)整。
“呼吸亂了。”
云無忌收劍,喘了口氣,苦笑:“師姐,你能一口氣說完嗎?”
蘇晴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一口氣說完,你記不住。”
云無忌愣了愣,也笑了。
晨光從梅樹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給那張清冷的臉鍍上一層暖色。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勁裝,腰間懸劍,頭發(fā)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云無忌看得有些愣神。
“看什么?”
“看師姐。”他老老實實回答,“好看。”
蘇晴雪沒接話,但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繼續(xù)。”
云無忌深吸一口氣,提劍再練。
---
半個時辰后,他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侯圣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趴在墻角,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看見云無忌坐下,它顛顛地跑過來,遞上一個水囊。
“無忌哥,喝水。”
云無忌接過來灌了一口,轉(zhuǎn)頭看向蘇晴雪。
她還站在那里,背對著他,看著遠處的山。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師姐。”他突然開口。
蘇晴雪回過頭。
“你當(dāng)年練劍的時候,也這么苦嗎?”
蘇晴雪沉默了一會兒,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比你還苦。”
云無忌愣了愣。
蘇晴雪看著遠處的山,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我出身寒微,沒有家族支持,沒有丹藥資源。十歲那年,跪在青云宗山門前三天三夜,才被收為雜役。”
云無忌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時候,每天做完雜役,夜里偷偷爬起來練劍。沒有師父教,就偷看內(nèi)門弟子練,一招一招地記,一招一招地模仿。”
她頓了頓。
“后來被發(fā)現(xiàn)了,差點被逐出宗門。是一位長老看我可憐,收我為徒。”
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那位長老......”
“死了。”蘇晴雪的聲音很平靜,“十五年前,死在魔道手里。”
云無忌心里一緊。
蘇晴雪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
“所以我知道,從底層爬上來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山間的泉,又像淬過火的劍。
“所以那天在監(jiān)工棚,我看見你趴在地上,滿嘴是血,還在盯著趙有德看——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類人。”
云無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蘇晴雪收回目光,站起來。
“繼續(xù)練。”
云無忌也站起來,拿起劍。
但他剛擺好姿勢,就聽見蘇晴雪又說了一句:
“你不是廢物。”
他抬頭看她。
她背對著他,往屋里走。
“你是我的人。”
門關(guān)上了。
云無忌站在原地,握著劍,看著那扇門,愣了很久。
侯圣湊過來,小聲說:“無忌哥,漂亮姐姐對你是真好。”
云無忌低頭看它。
“我知道。”
---
那天夜里,云無忌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混沌海。
灰蒙蒙的海面,無邊無際。他站在海面上,腳下沒有船,沒有岸,只有無盡的灰。
但這一次,海面上有風(fēng)。
風(fēng)吹過他的臉,帶來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活物的呼吸。
“你來了。”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云無忌渾身一震。
“誰?”
沒有人回答。
但海面下,亮起了一點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從海面下浮起來,隔著海水,直直地看著他。
那只眼睛比太陽還大,比深淵還深。瞳孔是混沌的灰,眼白是深邃的黑,中間有星辰明滅,有萬物生滅。
它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云無忌想動,動不了。想說話,說不出來。
那只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你......終于......回來了......”
聲音像從太古傳來,帶著無盡的滄桑,和無盡的疲憊。
云無忌拼命想開口問“你是誰”,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那只眼睛開始下沉。
慢慢沉下去,沉入無盡的深海。
但它的聲音還在回蕩,一遍一遍,越來越遠:
“等你......我等你......等了......十萬年......”
“十萬年......”
“十萬......”
---
“無忌哥!無忌哥!”
云無忌猛地睜開眼,看見侯圣那張毛茸茸的臉湊在眼前。
他渾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濕透,貼在身上。
“無忌哥,你做噩夢了?一直在說胡話。”
云無忌坐起來,大口喘氣。
“我說什么了?”
侯圣撓撓頭:“說什么‘你是誰’、‘等我’、‘十萬年’......亂七八糟的。還說‘回來了’什么的。”
云無忌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眼睛......
是夢,還是真的?
混沌海深處,真的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嗎?
“無忌哥?”侯圣有些擔(dān)心,“你沒事吧?臉色好白。”
云無忌深吸一口氣,搖搖頭。
“沒事。”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明,照著院中那棵老梅樹。樹影婆娑,夜風(fēng)微涼。
他想起那只眼睛。
想起那句話。
“等你......等了......十萬年......”
十萬年。
他今年才十八歲。
那它在等誰?
“侯圣。”
“嗯?”
“你那雷震石,還有嗎?”
侯圣眨眨眼:“有啊,還有好幾塊。咋了?”
云無忌回過頭,看著它。
“明天,帶我去那個山洞。”
---
同一時間,云飛揚院中
云飛揚坐在窗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面前跪著一個灰衣人,正在稟報什么。
“查清楚了。那個山洞里的雷震石,確實不是云家留的。”
云飛揚眉頭緊皺:“那是誰留的?”
灰衣人搖頭:“不清楚。但那些雷震石的品質(zhì)極高,不像凡塵界能產(chǎn)出的東西。”
云飛揚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黑衣人呢?尸體找到了嗎?”
“沒有。”灰衣人說,“像是被人偷走了。”
云飛揚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蘇晴雪院子的方向,眼神陰鷙。
“云無忌......一個煉氣期的廢物,為什么這么多人要他的命?”
灰衣人沒說話。
云飛揚自言自語:“黑風(fēng)寨要殺他,有人滅口黑風(fēng)寨,有人留下假令牌嫁禍給我,還有人偷走尸體......他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人猶豫了一下,開口:
“少爺,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說。”
“那個云無忌,可能......不只是個廢物。”
云飛揚回頭看他。
灰衣人繼續(xù)說:“他的丹田,據(jù)說和常人不一樣。蘇晴雪帶他去見過云清歡長老,出來后他就開始修煉了,十天時間,從煉氣三層到煉氣七層。”
云飛揚的臉色變了。
十天,四層?
這是什么速度?
“你確定?”
“確定。”灰衣人說,“宗門小比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已經(jīng)報名。”
云飛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瘆人。
“有意思......一個廢物,突然變成天才了?”
他轉(zhuǎn)身走回桌邊,坐下。
“去查。查他這十八年所有的事。尤其是他小時候——有沒有什么異常。”
灰衣人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云飛揚獨自坐在窗前,看著月亮。
“云無忌......你到底是誰?”
---
同一時間,青云宗后山某處
一道黑影站在懸崖邊,俯瞰著腳下的宗門。
月光照在他身上,卻照不清他的臉——那張臉像被什么力量遮掩著,朦朧而模糊。
他身后跪著兩個人。
“查到了嗎?”
“查到了。”其中一個人說,“那些雷震石,確實是從上界流落下來的。”
黑影沉默了一會兒。
“上界......有意思。凡塵界的事,居然牽扯到上界了。”
另一個人開口:“要不要繼續(xù)查?”
黑影搖搖頭。
“不用。讓他們自己查。”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跪著的兩個人。
“那具尸體處理干凈了?”
“處理干凈了。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黑影點點頭。
“很好。”
他抬頭看著月亮。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混沌源根......十萬年了,終于出現(xiàn)了。”
“這一次,不會再讓你跑掉。”
---
次日清晨,后山
侯圣在前面帶路,云無忌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山勢越險峻。到后來連路都沒有了,只能踩著亂石和藤蔓前進。
“就在前面。”侯圣指著不遠處的山壁。
那山壁陡峭如削,長滿青苔和藤蔓。如果不是侯圣指出來,根本看不出那里有個洞口。
兩人撥開藤蔓,鉆了進去。
洞里還是老樣子——散落的黑衣,刀劍弓箭,丹藥瓶,靈石袋。最里面靠著洞壁,原本躺著三具尸體的地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空了。
云無忌在洞里轉(zhuǎn)了一圈,仔細查看每一處角落。
侯圣蹲在它之前發(fā)現(xiàn)雷震石的地方,指著地上說:“就是這兒,一堆石頭,黑黑的。”
云無忌走過去,蹲下查看。
地上確實散落著幾塊黑色的石頭,和侯圣之前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雷震石。
他拿起一塊,仔細端詳。
石頭入手微涼,比普通的石頭重一些。表面有些細小的紋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被刻上去的。
他試著往里面輸入一絲靈氣。
“嗡——”
石頭突然震動起來,表面的紋路亮起微弱的光。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
他繼續(xù)輸入靈氣。
一絲,兩絲,三絲——
石頭越來越亮,震得越來越厲害,隱隱有要炸開的跡象。
“無忌哥!”侯圣嚇得跳起來,“要炸了!”
云無忌沒理它,死死盯著手里的石頭。
就在石頭即將炸開的那一瞬間——
他體內(nèi)的混沌海突然加速旋轉(zhuǎn)。
一股吸力從丹田中涌出,順著他的手臂,沖進那塊石頭里。
石頭的震動停了。
光芒滅了。
它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云無忌愣住了。
他感覺到,石頭里儲存的那些狂暴靈氣,被混沌海吸走了。
吸進了他的丹田。
“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塊已經(jīng)變成廢石的雷震石。
混沌海,能吸收雷震石里的靈氣?
那豈不是說——
“無忌哥!你看!”
侯圣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他抬起頭,看見侯圣蹲在墻角,指著墻上的一道裂縫。
那裂縫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裂縫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炸開的。
云無忌走過去,湊近查看。
裂縫很窄,只有手指粗細。但往里看,看不見底——里面一片漆黑,像是通到什么地方。
他把手伸進去,什么都沒摸到。
只有風(fēng)。
從裂縫深處吹出來的風(fēng),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
那氣息古老、蒼涼,像是從太古吹來。
云無忌的手突然一抖。
因為那風(fēng)里,夾雜著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無盡深的地方傳來:
“回......來......”
他猛地縮回手,后退一步。
侯圣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咋了無忌哥?”
云無忌看著那道裂縫,心跳得厲害。
那聲音......
和夢里那只眼睛的聲音,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