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鎮外,靈礦山
黃昏時分,最后一線天光被群山吞沒。
云無忌把鐵鎬從礦壁上拔下來,石屑紛飛,露出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下品靈石。他隨手揣進懷里,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轉身往礦洞外走。
“站住。”
身后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云無忌腳步一頓,臉上瞬間堆起笑,回過頭去:“趙爺,您辛苦。”
說話的是監工趙有德,筑基初期的修為,在這靈礦山上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他靠在礦洞壁上,手里轉著一條烏黑的鐵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云無忌:“今天的份兒交了?”
“交了交了,三塊下品,一塊不少。”云無忌點頭哈腰。
趙有德往前走了兩步,鐵鞭在掌心輕輕敲著:“我剛才看見你往懷里塞了一塊。”
云無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變成苦笑:“趙爺,您這眼睛可真毒。那塊是廢料,雜質太多,交上去也是被扔掉的貨。您行行好,讓我留著換幾個饅頭?”
“廢料?”趙有德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云無忌嘆了口氣,把懷里那塊靈石掏出來遞過去。
趙有德接過來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笑:“品相確實不怎么樣。”他把靈石往自己袖子里一塞,“不過廢料也是礦上的,懂?”
“懂,懂。”云無忌點頭如搗蒜,“趙爺說得對,是我不懂事。”
“懂事就好。”趙有德拍了拍他的臉,“滾吧。”
云無忌彎著腰往洞口走,走出十幾步,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干凈。
他摸了摸腰間——那里藏著剛才趁趙有德說話時,從廢料堆里順手牽羊的另一塊靈石。這塊比剛才那塊干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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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棚在靈礦山腳下,三間漏風的木屋,擠著七八十個苦力。
云無忌推門進去的時候,屋里已經躺滿了人。汗臭味、腳臭味、還有傷口潰爛的腥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他習慣性地往最里面的角落走——那是他的位置,靠著墻,勉強能伸直腿。
“云哥。”
一個瘦小的身影湊過來,是住在隔壁鋪的阿福,才十五歲,瘦得皮包骨頭。
云無忌皺眉:“又沒搶到飯?”
阿福低著頭不說話。
云無忌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半個饅頭——那是他中午省下來的。塞給阿福:“吃。”
阿福眼眶一紅,接過去狼吞虎咽。
云無忌靠著墻坐下,閉上眼睛。
肚子里空落落的,餓得發慌。但他已經習慣了。在這靈礦山待了三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挨餓。
第二件事,是藏拙。
他三歲那年誤食混沌源根碎片,丹田異化,修煉速度比常人慢三倍。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別人打坐一天能攢十縷靈氣,他打坐三天才能攢一縷。
廢物。這是整個云家給他的評價。
十八歲那年,他被發配到靈礦山,罪名是“浪費家族資源”。
“云哥。”阿福吃完饅頭,湊過來小聲說,“今天新來了個監工,比趙有德還兇,打死兩個人。”
云無忌眼皮都沒抬:“打死誰?”
“東頭的王麻子和李拐子。”
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嗯了一聲。
阿福有點急:“云哥,你怎么一點都不怕?”
云無忌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怕有用?”
阿福愣住了。
云無忌又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還要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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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云無忌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礦工棚外火光沖天,有人在喊:“走水了!廚房走水了!”
廚房?
云無忌猛地坐起來。
廚房里有一口大鍋,鍋里是明天早上的粥。如果廚房燒了,明天所有人餓一天。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廚房后面,養著監工們的雞。
云無忌猶豫了半秒,起身往外走。
“云哥?”阿福揉著眼睛坐起來。
“別動,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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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火確實不小,但還沒燒到雞窩。
云無忌繞過火場,摸到雞窩邊上,伸手就要抓。
手剛伸出去,雞窩里突然探出另一只手。
兩只手同時抓住同一只雞的脖子。
云無忌一愣,抬頭看過去。
火光映照下,一張毛茸茸的臉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那是一只猴子。
不對——是一個人長著猴子臉。
不對不對——是一只長得像人的猴子。
那猴子也愣了,一人一猴對視了足足三秒,同時開口:
“你誰啊?”
“你誰啊?”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暴喝:“誰在那!”
趙有德提著鐵鞭沖過來,身后跟著七八個監工。
云無忌二話不說,拎起雞就跑。
那猴子比他跑得還快,嗖的一下躥出去,轉眼就沒影了。
“媽的!”趙有德追了幾步沒追上,回頭盯著云無忌,“你他媽偷雞?”
云無忌把雞往身后一藏,賠著笑:“趙爺,誤會,我路過,看見著火了想幫忙救火——”
“救火?”趙有德一鞭子抽過來,“救火你往雞窩跑?”
云無忌躲閃不及,肩膀被抽出一道血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抓起來!”趙有德揮手,“關禁閉,三天不給飯吃!”
兩個監工沖上來按住云無忌。
云無忌沒掙扎。
掙扎只會挨更多打。這也是他三年來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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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室是礦洞深處一個廢棄的礦坑,三丈見方,四面石壁,連個窗戶都沒有。
云無忌被推進去的時候,發現角落里蹲著一個黑影。
那黑影也看見了他,嗷的一嗓子跳起來:“怎么又是你!”
是那只偷雞的猴子。
云無忌愣了一下,笑了:“緣分啊。”
猴子瞪著他:“都怪你!要不是你,俺已經把雞偷走了!”
“放屁。”云無忌靠著墻坐下,“明明是你先被發現了,我才被牽連的。”
“俺沒被發現!”猴子急得跳腳,“俺藏得好好的!是你沖過來,監工才看見俺的!”
“行行行,怪我。”云無忌懶得爭,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猴子蹲在角落里,警惕地盯著他。
云無忌看了它一眼:“你是什么東西?”
“你才是東西!”猴子怒了,“俺是猴!不是東西!”
云無忌樂了:“你不是東西?”
猴子愣住,撓了撓頭:“俺是東西?不對,俺不是東西?不對——”
云無忌笑出聲來。
這還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笑。
猴子被他笑得惱羞成怒,齜著牙威脅:“你再笑,俺咬你!”
云無忌不笑了,認真打量它。
這猴子確實不太一樣。體型比普通猴子大一圈,直立起來能到他腰。身上的毛是棕紅色的,油光水滑,不像野猴子那樣臟兮兮的。最特別的是眼睛——黑白分明,透著股人味兒。
“你叫什么?”云無忌問。
猴子警惕地看著他:“啥叫‘叫什么’?”
“就是名字。你爹媽沒給你起名字?”
猴子撓頭:“俺爹媽?俺沒見過。俺是被一個老婆婆養大的,她管俺叫‘猴兒’。”
“猴兒?”云無忌想了想,“太難聽了。我給你起一個。”
猴子好奇地看著他:“起啥?”
云無忌看著它那張毛臉,想起剛才它蹲在角落里偷雞的樣子,嘴角又翹起來:“叫侯圣。侯爺的侯,圣人的圣。”
猴子眨巴眨巴眼:“這啥意思?”
“意思是——”云無忌頓了頓,“你以后是個大人物。”
侯圣愣了愣,突然咧嘴笑了:“好!俺以后就叫侯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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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室沒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云無忌靠著墻,閉目養神。
侯圣在角落里翻來覆去,過了好久,突然開口:“喂。”
“嗯?”
“你為啥偷雞?”
云無忌沒睜眼:“餓。”
侯圣沉默了一會兒:“俺也餓。”
云無忌睜開眼,看了它一眼:“你一只猴子,跑礦上來偷雞?山里頭沒吃的?”
侯圣低下頭:“老婆婆死了。俺在山上待不下去,別的猴子欺負俺。俺聽說這邊有人吃的東西,就來了。”
云無忌沒說話。
侯圣抬頭看他:“你呢?你為啥在礦上?”
“犯了錯。”
“啥錯?”
“不夠強。”
侯圣聽不懂,撓了撓頭:“你們人類真復雜。”
云無忌笑了一聲,沒解釋。
沉默了一會兒,侯圣又開口:“喂,你餓不餓?”
“餓。”
侯圣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半個饅頭——已經被壓扁了,沾著毛。
“給。”它遞過來,“俺藏的。”
云無忌愣住了。
他看著那半個臟兮兮的饅頭,看著侯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喉嚨突然有點發緊。
“你不餓?”
“餓。”侯圣咽了口唾沫,“但俺看你好像更餓。”
云無忌沉默了很久,伸手接過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
“一起吃。”
侯圣看著那半塊饅頭,眼眶突然有點紅。它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啃著啃著,突然說:“俺娘說了——就是那個養俺的老婆婆——她說,對你好的人,你要記一輩子。”
云無忌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
“好。”他說,“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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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禁閉室的門被打開。
陽光刺進來,云無忌瞇起眼睛,看見趙有德站在門口,手里提著鐵鞭。
“出來。”
云無忌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侯圣。
侯圣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著他。
云無忌想了想,對趙有德說:“趙爺,這只猴子——”
“放生。”趙有德不耐煩地揮手,“留著也是禍害。”
云無忌點點頭,對侯圣說:“走吧。”
侯圣愣了愣,蹭地躥過來,跟在他身后。
趙有德看了它一眼,沒說話。
云無忌往外走,侯圣跟在他腳邊。走出去十幾步,侯圣小聲說:“喂,俺能跟著你嗎?”
云無忌低頭看它。
陽光照在它臉上,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期待,帶著點害怕。
云無忌想起禁閉室里那半個饅頭。
想起那句“對你好的人,你要記一輩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跟著吧。”
侯圣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蹦蹦跳跳地追上去。
“喂,你叫啥?”
“云無忌。”
“無忌哥!”
“別亂叫。”
“那叫啥?”
“叫名字。”
“無忌哥!”
“......”
“無忌哥,咱們去哪兒?”
“吃飯。”
“吃啥?”
“雞。”
“真的?!”
“嗯。”
“無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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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靈礦山的監工棚里。
趙有德站在窗邊,看著那一人一猴的背影消失在礦工棚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無忌?”他喃喃道,“丹田破損的廢物,活不了多久。”
他轉身走回去。
但不知為什么,腦海里總浮現剛才那一幕——那少年從禁閉室走出來,滿身是傷,眼睛卻亮得刺眼。
不像是將死之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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