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滋陽縣衙后堂卻是燈火通明。
桌案上,那本厚厚的抄家賬冊被翻得嘩啦作響。知縣黃國琦捧著賬冊的手都在哆嗦,眼睛瞪得像銅鈴,時不時還要揉一揉,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兩……兩百多萬?!”
黃國琦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朱由檢,聲音都在發(fā)顫:
“陛下!這……這簡直是富可敵國??!這四大家族這幾年到底是喝了多少民脂民膏?!”
這筆錢,若是放在平時,足夠大明朝廷打上一年的仗!可如今,竟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滋陽城四家的家底?
“富可敵國?”
朱由檢冷笑一聲,輕輕抿了一口茶:“所以大明才會窮,百姓才會餓死。錢都在這幫蛀蟲手里攥著呢?!?/p>
“可是……”
黃國琦合上賬冊,臉上露出一絲不解與猶豫,拱手道:
“陛下,這銀子收歸國庫或是充作軍餉,臣都能理解。但這‘滋陽公庫’……還要讓百姓入股,還要經(jīng)商分紅?這……這不是與民爭利嗎?而且商賈乃末流,朝廷親自下場,怕是有損圣威啊。”
“黃大人,此言差矣?!?/p>
一直站在旁邊的任風行,此刻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
他看了一眼身側(cè)面色淡然的張慈獻,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隨即朗聲道:
“陛下此舉,非是經(jīng)商,而是——固本!”
“固本?”黃國琦一愣。
“正是!”任風行侃侃而談,“以前,百姓是被剝削的牛馬,城破了他們無所謂,甚至可能給賊開門——但現(xiàn)在,有了這公庫,這滋陽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粒米,都有他們的一份!”
“若是闖賊來了,搶的不是朝廷的錢,是搶他們給自己養(yǎng)老的錢!搶他們兒孫讀書的錢!”
“這就叫——把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和陛下的大明江山,死死綁在了一起!”
說到這,任風行對著朱由檢深深一拜,聲音激昂:
“陛下此策,看似商賈小道,實則是用利益鑄就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心長城!此乃——帝王心術(shù)之大成也!”
轟!
黃國琦如遭雷擊。
他呆呆地看著任風行,又看了看微笑不語的朱由檢,半晌才長嘆一聲,心悅誠服地跪下:
“陛下圣明!臣……愚鈍了!真乃千古未有之神策!”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任風行雖然是個秀才,但腦子轉(zhuǎn)得快,一點就透,是個可造之材。
“任風行?!?/p>
“草民在!”
“既然你懂朕的心思,那這滋陽公庫的大掌柜,朕就交給你了?!?/p>
朱由檢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字一頓。
任風行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二十年寒窗苦讀,八次落榜,今日終于遇到了伯樂!
“臣……領(lǐng)旨謝恩??!”
任風行重重磕頭,隨即轉(zhuǎn)過身,對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張慈獻深深作揖:“多謝小軍師剛才在堂下的提點!若非您一語驚醒夢中人,風行還在鉆牛角尖呢!”
張慈獻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居功,反而退后半步,把光環(huán)都留給了朱由檢。
“好了,既然班子搭起來了,朕就跟你們講講這公庫怎么轉(zhuǎn)?!?/p>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掛在墻上的滋陽地圖前,拿起朱筆。
“第一,股份制。百姓出力折算成股,年底拿分紅,這叫原始股。”
“第二,福利制。公庫盈利的三成,必須拿出來,建學堂、修醫(yī)館、養(yǎng)孤寡。朕要讓滋陽城做到‘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再生產(chǎn)!”
朱由檢在地圖上重重畫了幾個圈:“開礦、紡織、屯田!把閑散的勞動力都利用起來!錢流動起來才是錢,埋在地窖里那就是石頭!”
隨著朱由檢的講述,一個個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的新詞從他嘴里蹦出來。
黃國琦聽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筆都忘了記。
張慈獻眼中的崇拜簡直要溢出來。
而一直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張獻薇,此刻更是癡了。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心,已經(jīng)隨著那根朱筆的起落,徹底淪陷了。
“都聽懂了嗎?”
講完最后一點,朱由檢放下筆,回頭問道。
“懂……懂了大概……”黃國琦擦了把汗,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
“慢慢消化。”
朱由檢笑了笑,隨即目光一冷,看向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李平。
“李平。”
“罪……罪奴在!”李平嚇得一激靈,趕緊爬過來。
“任風行是大掌柜,管大方向,你,就是二掌柜,管具體經(jīng)營?!?/p>
朱由檢盯著他,眼神如刀:“你以前那些坑蒙拐騙的手段,朕知道你有本事,現(xiàn)在朕準你把本事用在公庫上!但你給朕記住了——”
“要是敢把手伸進公庫的錢袋子里,哪怕只拿了一文錢……”
“朕就把你的皮扒下來,掛在城門口當燈籠!”
李平嚇得魂飛魄散,腦袋磕得砰砰響:“罪奴不敢!借罪奴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罪奴一定兢兢業(yè)業(yè),幫陛下把銀子賺回來!”
“嗯,起來吧?!?/p>
朱由檢揮了揮手。
李平顫巍巍地爬起來,猶豫了一下,突然又要跪下,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和糾結(jié):
“陛下……那個……罪奴還有一事稟報,請陛下恕罪!”
“說。”
“下午抄完孫家,罪奴……罪奴自作主張,給那個闖賊偏將去了一封信……”
“嗯?”朱由檢眉毛一挑,“你想通風報信?”
“不不不!不是!”
李平嚇得連忙擺手,急切解釋道:“罪奴是想穩(wěn)住他!那偏將叫李二麻子,其實本名叫李茍丹……是個粗人?!?/p>
“噗——”
正在喝茶的朱由檢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李……什么?”
“李茍丹?!崩钇叫⌒囊硪淼刂貜土艘槐?,“也就是李狗蛋的諧音,說是賤名好養(yǎng)活?!?/p>
朱由檢擦了擦嘴角的茶漬,忍不住笑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一旁站得筆直的李老四,突然起了惡趣味:
“老四,那你呢?你本名叫啥?”
李老四愣了一下,撓了撓后腦勺,老臉一紅,憨聲道:
“回陛下,俺……俺本名叫李牛,俺爹希望俺像牛一樣壯實?!?/p>
“李狗蛋,李?!?/p>
朱由檢忍俊不禁,擺了擺手:“行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里寫了什么?”
提到正事,李平立刻嚴肅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回陛下,罪奴在信里說,滋陽城已經(jīng)被咱們四大家族控制住了,黃國琦也被軟禁了。讓他放心大膽地來,到時候我們給他開城門,還要給他辦接風宴!”
“那李茍丹信了?”
“信了!”李平肯定地點頭,“剛收到的回信,說他已經(jīng)帶著人馬加速趕路了,約好了,五日后,子時三刻,準時攻打北門!”
五日后!
屋內(nèi)眾人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這意味著,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只有不到五天了!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肅殺之氣。
“好一個五日后。”
“既然他想來吃接風宴,那朕就給他準備一桌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