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盡,滿地狼藉。
十三名不可一世的邊軍逃兵,此刻已經被亂槍打成了篩子,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沒了剛才那股子殺神般的煞氣。
“別……別殺我!!”
那管家看著最后的依仗倒下,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
他驚恐地望著周圍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沖著朱由檢磕頭:
“陛下!奴才投降!奴才愿意戴罪立功!”
“奴才知道孫德海把通敵的書信藏在哪!就在后院枯井的夾層里!奴才還知道他埋金子的地方!求陛下饒命啊!”
管家聲嘶力竭,只想用這些秘密換一條活路。
然而。
“聒噪!”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劉二此刻滿臉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一步跨上前,手中的殺豬刀高高揚起。
“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驚擾圣駕,該死!!”
噗嗤!
手起刀落。
那管家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腦袋就骨碌碌滾到了朱由檢腳邊,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這就死了。
劉二殺完人,身子猛地一顫,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御前行兇。
“撲通!”
劉二扔下刀,重重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剛才那股子狠勁兒瞬間變成了惶恐:
“陛……陛下恕罪!草民……草民魯莽了!草民是怕這狗奴才嘴里不干凈,臟了陛下的耳朵……”
他不敢抬頭,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他殺這管家,一是泄憤,二是不想讓這管家把功勞都占了。
要是管家戴罪立功活了下來,他們這些死了親兄弟的苦主找誰報仇去?
空氣凝固了一瞬。
朱由檢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漢子,又看了一眼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他沒有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贊許的笑意。
“魯莽?”
“朕看你一點都不魯莽,反而殺得好,殺得妙!”
朱由檢上前一步,竟然親自伸手,將這滿身血污的壯漢扶了起來。
“這種賣主求榮、助紂為虐的刁奴,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你替朕砍了他,那是為民除害,何罪之有?”
“陛下……”壯漢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你叫劉二是吧。”朱由檢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過身,指著地上那些剛才為了阻擋逃兵而戰死的百姓尸體,聲音變得沉痛而莊重:
“朕交給你個差事。”
“去,把剛才戰死的這些義士的名字,都給朕統計出來,有一個算一個,每家發撫恤銀五十兩!入忠烈祠!朕要讓他們的名字,刻在滋陽城的功德碑上,受萬世香火!”
“若是家里有老人的,朕養!有孩子的,朕供他們讀書!”
轟——!
這一番話,比剛才的槍聲還要震耳欲聾。
在場的上百百姓,一個個哭得泣不成聲。
這年頭,人命賤如草芥,死個老百姓跟死只螞蟻沒區別。
可這位皇帝爺,竟然要給他們立碑?還要養他們的老小?
“萬歲爺啊!!”
“嗚嗚嗚……俺這條命以后就是您的了!”“為了萬歲爺,死也值了!”
那股子感恩戴德的狂熱,瞬間沖散了對死亡的恐懼。
“陛下!”劉二抹了一把眼淚,紅著眼睛吼道,“那管家死了不要緊!俺知道孫家的地窖在哪!俺這就帶人去挖出來!挖不出來俺把頭砍給您!”
“我們也知道!”
“去后院!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百姓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嗷嗷叫著沖向了孫家后院的深處。
……
待人群涌入后院。
“咳咳……陛下……”
一直硬撐著的王承恩,此刻終于身子一晃,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后背上插著兩支斷箭,雖然那是龍驤衛為了救急強行折斷的,但箭頭還留在肉里,血把那件蟒袍都染透了。
“老奴……老奴護駕不力,讓陛下受驚了……”
王承恩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虛汗,卻還掙扎著想要去扶朱由檢:“此地……此地血腥氣太重,不吉利,老奴這就護送陛下回縣衙暫歇……”
“歇什么歇?”
朱由檢一把按住王承恩的手,看著那還在滲血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語氣卻故作強硬:
“大伴,你當朕是紙糊的?這點場面就受驚了?”
“今日若不是你擋那一下,朕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陛下折煞老奴了!”王承恩嚇得就要磕頭,“替陛下死,那是老奴的本分!是老奴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恨老奴這把老骨頭不中用,讓賊人驚了圣駕……”
“行了,別磕了。”
朱由檢從懷里掏出一方明黃色的帕子,也不嫌臟,親自替王承恩擦了擦額頭的汗。
隨后,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十三具黑衣尸體上。
那些尸體橫七豎八,有的手里還死死攥著刀,滿手的繭子,身上的傷疤縱橫交錯。
朱由檢慢慢走了過去,停在那個刀疤臉的尸體前,久久沒有說話。
“陛下……”王承恩踢了一腳尸體,“這群雜碎,死了活該!身為邊軍,不思報國,反而給奸商當狗,死不足惜!”
“是啊,死不足惜。”
朱由檢嘆了口氣,聲音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復雜。
“可你們看這手上的老繭,看這身上的傷。”
“這刀疤是舊傷,看樣子是被建奴的狼牙棒砸的,那一箭的傷口,應該是跟流賊拼命留下的。”
朱由檢蹲下身,撿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手指輕輕撫過刀身:
“他們也曾是保家衛國的漢子,也曾在那苦寒之地跟韃子拼過命。”
“為什么變成了這樣?”
朱由檢抬起頭,環視著周圍那些沉默的龍驤衛士兵,聲音沙啞:
“因為朝廷欠他們的。”
“因為那些貪官污吏,克扣了他們的軍餉,讓他們連飯都吃不飽,連家都養不起!”
“沒飯吃,人就變成了鬼;沒尊嚴,兵就變成了匪!”
“錯的不僅僅是他們,更是這個爛透了的世道!是朕……是朕這個皇帝,沒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龍驤衛的心頭。
他們也是兵,也經歷過欠餉、挨餓的日子。
如果不是遇到了陛下,他們現在的下場,恐怕跟地上這些人也沒什么兩樣。
“陛下……”一個衛兵哽咽著,單膝跪地,“您別這么說……若是天下當官的都像您這樣,哪還有逃兵啊!”
“是啊陛下!俺們這輩子,哪怕是餓死,也絕不當逃兵!絕不負陛下!”
一眾鐵骨錚錚的漢子,感動得稀里嘩啦。
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刻,這三百龍驤衛的心,才算是真正跟這位年輕的帝王,鑄成了一塊鐵板!
就在這氣氛凝重而感人之時。
“陛下!陛下快看!!”
后院方向,傳來了劉二興奮到破音的嘶吼聲。
只見一大群百姓,像是搬家的螞蟻一樣,抬著一個個沉重的大箱子,興高采烈地涌了出來。
“找到了!全找到了!!”
“孫家這狗日的是真有錢啊!!”
“陛下!您看這是啥!!”
劉鐵柱沖在最前面,手里高高舉著一個錦盒,里面裝著厚厚一沓寫滿字跡的書信。
而他身后,那些被強行撬開的箱子里,金燦燦的元寶、白花花的銀錠,在陽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暈的富貴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