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guān)的風(fēng)雪，似乎比往日小了些，卻依舊寒得刺骨。

距離郡守趙德芳被凌遲處死，已經(jīng)過去了三日。

那顆懸掛在城樓上的頭顱，和旁邊那張寫滿罪狀的告示，如同一個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雁門關(guān)所有人的心里。

曾經(jīng)壓在百姓和士兵頭頂?shù)拇笊剑荒俏荒陜H十八歲的蕭家九公子，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一腳踹得粉碎。

今日，天還未亮，北大營的號角再次吹響，那蒼涼的號角聲似乎也少了幾分悲鳴，多了些許雄渾。

除常規(guī)需要駐守的十萬鎮(zhèn)北軍外，其余的二十萬鎮(zhèn)北軍將士頂著寒風(fēng)，再次集結(jié)于廣闊的校場之上。

只是這一次，氣氛不再像上次那般肅殺與壓抑。

士兵們的臉上，少了些麻木與絕望，多了幾分敬畏與……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敢承認(rèn)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又集結(jié)？這次是要干什么？難道……又要殺人？”一名臉色蠟黃、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新兵緊張地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聲音都在發(fā)抖。

他叫張三，三個月前剛?cè)胛椋依锔F得揭不開鍋，為了那一兩銀子的軍餉才來當(dāng)兵。

可入伍三個月，他只拿到過半兩碎銀——剩下的被層層克扣，到他手里時只剩下幾個叮當(dāng)作響的銅板。

他至今還記得，臨走時老娘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閃爍的淚光，還有弟弟因為沒錢買藥，在破草席上活活咳死的慘狀。

旁邊一個斷了半截手指、臉上滿是刀疤的老兵瞥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地說道：“殺人？殺的是該殺的狗官！你小子懂個屁！沒見這幾天咱們的伙食，頓頓都有肉了嗎？”

老兵叫王鐵，在鎮(zhèn)北軍服役了十五年，經(jīng)歷過大大小小數(shù)十場戰(zhàn)役。

他見過太多戰(zhàn)友因為吃不飽飯，在沖鋒時腿腳發(fā)軟，被敵人一刀砍死。

他親手埋過三個結(jié)拜兄弟，他們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貪婪里！

“就是！老子當(dāng)兵十年，這幾天是吃得最飽、伙食最好的幾天！”另一個老兵附和道，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發(fā)出“砰砰”的悶響，“昨天那燉肉，老子吃了三大碗！那肉燉得又香又爛，一口下去滿嘴流油！三大碗啊！以前過年都吃不上這么好的！”

“你們說……少帥這次集合咱們，該不會是……”張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把心里那個瘋狂的念頭說出來。

他想起了三天前，少帥在點將臺上那振聾發(fā)聵的怒吼——“軍餉雙倍發(fā)放！戰(zhàn)死兄弟的撫恤，十倍補足！”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畫大餅，是安撫人心的場面話。畢竟，他這輩子聽過太多次“等打完仗就給你們發(fā)餉”、“等朝廷撥款下來就給你們補發(fā)”這樣的鬼話了。

可這幾天實打?qū)嵉娜馐常瑓s讓他心里那點熄滅的火星，又隱隱有了復(fù)燃的跡象。

“別瞎想！”王鐵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點將臺，“少帥做事，豈是你我能猜的？”

話雖如此，王鐵那顆早已被風(fēng)霜磨礪得如同頑石的心，卻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這幾天，整個北大營都在傳，少帥抄了郡守府，搜出了數(shù)百萬兩白銀。

有人說，少帥要給戰(zhàn)死的兄弟發(fā)撫恤，要給活著的弟兄漲軍餉。王鐵不敢信，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去信。

就在這時，隊列后方傳來一陣騷動。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夜里，王府的庫房燈火通宵，五夫人帶著幾十個賬房先生，算盤珠子都打爛了好幾個！”

“我也聽說了！我表哥在王府當(dāng)差，他說五夫人親自監(jiān)督，從庫房里往外搬運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搬了整整一夜！”

“搬箱子？搬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肯定是……”

“噓……小聲點，統(tǒng)領(lǐng)們來了！”

話音未落，趙鐵山、李虎、雷烈、柳含煙四位統(tǒng)領(lǐng)已經(jīng)大步走上了點將臺，分列兩側(cè)，神情肅穆。但細(xì)心的人會發(fā)現(xiàn)，這四位平日里威嚴(yán)冷峻的統(tǒng)-領(lǐng)，今日的眼神中竟然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甚至……還有一絲濕潤。

很快，在二十萬道目光的聚焦之下，蕭塵的身影出現(xiàn)了。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壓迫感十足的玄鐵狻猊甲，只著一襲簡單的黑色武服，外面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襯得他面容愈發(fā)清秀，如同謫仙臨世。

他緩步走上點將臺，每一步都踏得極穩(wěn)，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身后跟著的，卻不是鐘離燕、蘇眉等戎裝嫂嫂，而是手持厚重賬本，一臉嚴(yán)肅的五嫂溫如玉。

這一幕，讓臺下所有將士都愣住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無數(shù)士兵的心底同時冒了出來。

但他們不敢相信，只能死死地盯著點將臺，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三的心臟狂跳如鼓，“咚咚咚”地仿佛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王鐵的喉嚨發(fā)干，眼睛死死地盯著點將臺，一眨不眨，生怕這是一場夢。

蕭塵走到臺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數(shù)十萬人的校場，鴉雀無聲。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每一個人的靈魂，看到他們心底最深處的渴望與絕望。

“弟兄們。”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幾日前，我在這里問過你們，憋屈嗎？”

臺下，無數(shù)士兵的身體猛地一震，拳頭下意識地攥緊。那一日的場景，他們永生難忘。

少帥當(dāng)眾凌遲了郡守趙德芳，車裂了內(nèi)鬼錢振，用最血腥的方式，為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張三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想起了那天，少帥問他們“憋屈嗎”的時候，他哭得像個孩子。

“我曾說過，從我蕭塵接管鎮(zhèn)北軍開始，就絕不會再讓任何一個兄弟，餓著肚子上戰(zhàn)場，流血又流淚！”蕭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我曾承諾，軍餉雙倍發(fā)放！戰(zhàn)死兄弟的撫恤，十倍補足！”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有人說，我蕭塵是在畫大餅。有人說，我蕭塵拿不出這么多錢，只是在哄你們玩。”

蕭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更帶著無盡的霸氣。“今日，我蕭塵，就讓那些人看看，什么叫一諾千金！”

“今日，我蕭塵，來兌現(xiàn)承諾！”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猛地一揮手，雪白的狐裘大氅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開庫！發(fā)餉！”

“轟隆隆——”

伴隨著沉重的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一輛輛沉重的板車，被人從校場后方緩緩?fù)屏顺鰜怼?/p>

整整一百輛板車，排成長龍，如同一條由鋼鐵鑄成的巨龍，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板車，心臟狂跳如鼓。

“揭開！”

蕭塵一聲令下。

“嘩啦——”

油布被掀開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一種——銀色！

那不是光，那是一場銀色的雪崩！是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財富海嘯！

陽光灑下，照在那堆積如山的銀錠上，瞬間爆發(fā)出億萬道刺眼的光芒，晃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白！一片耀眼的雪白！那不是雪，是銀！是足以晃瞎人眼的真金白銀！

整整一百輛板車，每一輛都堆滿了小山般的銀錠和一串串鑄造精良的銅錢！

那些銀錠，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又致命的誘人光澤。

那些銅錢，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在風(fēng)中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脆響，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緊接著，無數(shù)聲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的錢！這些錢，堆在一起，比點將臺還要高！

“我……我沒做夢吧……老王，你掐我一下……”張三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決堤而下。

王鐵沒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片銀色的山上，再也挪不開。

他的手在顫抖，嘴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當(dāng)了十五年的兵，見過無數(shù)次“畫大餅”，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大餅真的變成了現(xiàn)實！

人群開始騷動，懷疑、激動、哭泣、顫抖，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五嫂溫如玉走上前來。她打開手中厚重的賬冊，清冷而又充滿力量的聲音響起，如同神諭般在校場上回蕩：

“奉少帥令！”

“自今日起，鎮(zhèn)北軍所有將士，軍餉翻倍！”

“普通士卒，月餉由一兩銀，提至二兩！”

“百夫長，月餉由五兩，提至十兩！”

“校尉，月餉由十兩，提至二十兩！”

“千夫長，月餉由二十兩，提至四十兩！”

“統(tǒng)領(lǐng)，月餉由五十兩，提至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