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院。
一間平日里無人敢靠近的靜室中,藥香彌漫。
二嫂沈靜姝看著躺在軟榻上,被紗布裹得像個粽子,卻依舊昏迷不醒的紅袖,秀眉緊蹙。她剛剛處理完傷口,那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讓她這個見慣了沙場傷患的軍醫(y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下手太狠了,若再晚半個時辰,這姑娘就算救回來,也廢了。”沈靜姝的聲音帶著一絲后怕和不忍。
站在一旁的蕭塵,早已換下那件沾染了血污的錦袍,穿上了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收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那雙幽深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九弟,你……”沈靜姝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眼前的蕭塵,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前一刻,他將這個女孩抱進來時,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眼神里的寒意能將人的骨頭凍裂。可現(xiàn)在,他又變回了那個冷漠、平靜,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旁觀者。
“二嫂,她就交給你了。”蕭塵沒有給她繼續(xù)發(fā)問的機會,“用最好的藥,讓她盡快好起來。需要什么,直接去賬房找五嫂支取,無須吝嗇。”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出了靜室。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沈靜姝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化作一聲輕嘆。她知道,從那個男人走出大帳的那一刻起,整個鎮(zhèn)北王府的天,就已經(jīng)變了。
……
穿過曲折的回廊,繞過一座嶙峋的假山。
蕭塵來到一處看似是庫房的偏僻院落前。院門緊閉,兩名穿著雜役服飾,氣息卻異常沉穩(wěn)的漢子,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口。
看到蕭塵,兩人眼神一凜,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門后,別有洞天。
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盤旋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深處。
這是三嫂蘇眉的領地,鎮(zhèn)北王府真正的核心機密之一——風語樓總部。
蕭塵順著石階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足有半個校場大小的巨大地下石室,墻壁上鑲嵌著數(shù)十顆碩大的夜明珠,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石室之內,并非金碧輝煌,反而透著一股冰冷肅殺的氣息。四周墻壁上掛滿了各種地圖、卷宗,以及一排排寒光閃閃的奇門兵器,從吹毛斷發(fā)的軟劍,到淬著幽藍光芒的袖箭,應有盡有。
整個石室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長三米、寬兩米的巨型紫檀木沙盤。
沙盤之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纖毫畢現(xiàn),竟是整個北境的縮微地勢圖。
此刻,一名身著黑色緊身夜行衣,身段窈窕,臉上蒙著黑紗的女子,正靜靜地站在沙盤前。她手中捏著一枚小小的黃色旗幟,眼神冰冷,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殺機。
正是風語樓樓主,蕭塵的三嫂,蘇眉。
聽到腳步聲,蘇眉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開口:“人救回來了?”
“嗯。”蕭塵走到她身邊,目光同樣落在那巨大的沙盤之上,“皮開肉綻,深可見骨,但命保住了。”
蘇眉盯著他看了片刻,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那股壓抑著的、如同火山即將噴發(fā)般的恐怖氣息。
她忽然開口問道:“你打算怎么做?”
蕭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盤前,伸出那只骨節(jié)分明、充滿了力量感的手,輕輕拿起一面代表著醉仙樓的黃色小旗,放在掌心。
那面小旗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蕭塵卻感覺它重如千鈞。
這面小旗的背后,是紅袖那滿身的傷痕,是無數(shù)被出賣的鎮(zhèn)北軍將士的冤魂,更是他那戰(zhàn)死的父兄的血海深仇。
他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面小旗狠狠地插回沙盤,力道之大,堅硬的紫檀木旗桿直接沒入了沙盤三分!
“四海通在北境有三十七個據(jù)點,對吧?”他的聲音低沉,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沒錯。”蘇眉點點頭,聲音依舊冷靜得可怕,“除了醉仙樓,還有茶樓、客棧、當鋪、糧行、布莊……他們的觸手,幾乎滲透了北境所有的商業(yè)命脈。這些據(jù)點表面上是在做生意,實際上全都是為秦嵩那個老賊服務的情報中轉站。”
她走到沙盤前,纖細的手指在其中幾面旗子上點過,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雁門關城內的‘聚寶閣’,專門收購軍中流出的各種物資,上到戰(zhàn)馬盔甲,下到士兵們偷偷拿出來換酒錢的腰牌。他們用這種方式,不僅大發(fā)戰(zhàn)爭財,還能順便套取各個營頭的裝備損耗和兵員情況。”
“這是城南的‘福來客棧’,來往的商旅、江湖人士、甚至是一些從京城來的官員,都會在那里落腳。那里魚龍混雜,是四海通收集各種小道消息和江湖情報的重要據(jù)-點。”
“還有這個,城北的‘萬家糧行’,這才是最毒的一顆釘子。”蘇眉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恨意,“他們表面上是北境最大的糧商,實際上卻控制著整個北境的糧食流通。甚至連我們鎮(zhèn)北軍的軍糧采購,很多時候都不得不經(jīng)過他們的手。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的軍糧總是又貴又差,還經(jīng)常被克扣的原因。”
她每說一個據(jù)點,就仿佛在揭開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蕭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眼中的殺意也越來越濃。
等蘇眉說完,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就……全部拔掉。”
蘇眉的手指在沙盤上猛地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清冷眸子里,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明顯的震驚。
“全部?”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蕭塵,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什么?”蕭塵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兩口不見底的寒潭,直視著她。
“意味著你要和整個四海通,和它背后的戶部侍郎周扒皮,甚至和那個權傾朝野的丞相秦嵩,徹底撕破臉!”蘇眉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里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到時候,朝廷的壓力會像山一樣壓過來。一道圣旨,幾本彈劾的奏章,甚至直接派兵來圍剿……你想過這些后果嗎?”
“后果?”蕭塵突然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冰冷的殺意,“三嫂,你覺得,他們現(xiàn)在還會給我們留后路嗎?”
他一步步走到蘇眉面前,那股經(jīng)過四十九天地獄磨練而成的恐怖煞氣,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竟然讓蘇眉這個習慣了黑暗與殺戮的頂尖刺客,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他們已經(jīng)害死了我的父親,害死了我的八個哥哥!你難道還指望我跪在地上,搖著尾巴求他們饒我一命嗎?”蕭塵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砸在蘇眉的心上。
“他們的情報網(wǎng),像毒蛇一樣鉆進了我們鎮(zhèn)北軍的五臟六腑,導致五萬精銳幾乎全軍覆沒!你難道還要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xù)讓他們在我眼皮子底下為所欲為,直到我們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嗎?”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也踩在了蘇眉的心跳上。
“三嫂,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從今往后,我們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