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像是老天爺扯碎了的棉絮,沒完沒了地往下砸。
雁門關,這座橫亙在大夏北境百年的鋼鐵巨獸,此刻正沉默地臥在冰天雪地之中。
厚重的城墻上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的冰霜,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只有城頭那面嶄新的“蕭”字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如同戰鼓擂動般的轟鳴,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著這座雄關新的主人。
“這鬼天氣,撒泡尿都能在半道上凍成冰棍!”
城垛后,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使勁搓著凍得發紫的大手,往掌心里哈著白氣。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棉甲,里面還襯著厚實的羊皮襖——這是鎮北軍剛發的新衣。
旁邊的年輕新兵縮了縮脖子,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城外:“王哥,少帥對咱們這么好,這點苦算什么?”
“那是!”老兵王哥拍了拍胸甲,咧嘴一笑,“就沖這身新棉甲和上月的銀子,少帥讓我現在跳下去跟黑狼部拼命,老子眼皮都不帶眨的!”
話音未落,新兵的目光卻在掃過城外雪原時,猛地凝固了。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手指顫抖地指著遠處:“王……王哥!那……那是什么?!”
王哥順著望去,整個人瞬間僵住。
只見那白得刺眼的雪原盡頭,一個黑點正在極其緩慢地蠕動。那不是走,那是……拖。
那個黑點每往前挪動一步,身后就會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在這純白的天地間,那道蜿蜒的血路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道剛被撕裂的傷口,又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索命之路。
“有人?!”王哥臉色驟變,猛地抓起戰刀,厲聲吼道:“這種天氣,連野狼都不出窩,怎么會有人單槍匹馬闖關?吹號!全員戒備?。 ?/p>
“嗚——嗚——??!”
蒼涼凄厲的牛角號聲瞬間撕裂了風雪,響徹云霄。
城墻之上,原本還在跺腳取暖的士卒們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瞬間歸位。
數百張強弓被拉成滿月,冰冷的箭簇死死鎖定了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
隨著距離拉近,城墻上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
那是一個完全被鮮血浸透、又被嚴寒凍結成冰雕的血人!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爛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肉翻卷著,呈現出死灰般的青紫色——那是嚴重凍傷的征兆。
那些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血水順著身體流下,在嚴寒中迅速凝固成冰。
他的頭發被血水粘連在一起,凍成了一根根堅硬的冰凌。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身上——
左肩、右腹、后背、大腿……密密麻麻地插著七八支斷箭!
那些箭矢早已深陷肉中,傷口周圍的血液凍結成了黑紅色的冰痂。
尤其是大腿上那支,箭頭是那種最歹毒的三棱破甲錐,隨著他每一步拖行,斷裂的箭桿都在肌肉里劇烈攪動。
“這……這他娘的還是人嗎?!”新兵的聲音都變了調,“這得流了多少血?受了多重的傷?換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死透了十回八回了!”
“閉嘴!”百夫長臉色凝重如鐵,厲聲喝道:“穩?。e放箭!看清楚再說!”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是敵人。能在這種情況下還活著,還能走到雁門關,這個人……一定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那個血人就這樣慢慢的挪向城門。
他就像一具被執念驅使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機械地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血色腳印。
那腳印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又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進行最后的朝圣。
終于,那個血人挪到了城墻根下。
他似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整個人重重地撞在厚重的城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砰!”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城墻上所有士兵的心頭。
他艱難地抬起頭。
那一刻,城墻上所有與之對視的士兵,都感到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滿是血污和刀口,鼻子凍得發黑,幾乎要壞死。嘴唇干裂得像枯樹皮,裂開的口子里滲著血。
但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亮得像是回光返照的野獸,燃燒著最后的生命之火!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決絕,有一種超越生死的執念!
“開……開門……”
聲音嘶啞破損,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
見城門未動,那血人顫抖著,用那只早已凍成雞爪般的手,極其艱難地伸進懷里。他的手在懷里摸索了很久,久到城墻上的士兵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終于——
“啪嗒。”
一塊黑黝黝的牌子被他舉過頭頂,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一塊玄鐵鑄造的腰牌,上面雕刻著一只怒目圓睜的雄獅,獅子的眼睛鑲嵌著紅寶石,即便在這冰天雪地里,也閃爍著攝人的光芒。
那是……京城兵部尚書府的鐵令!
“我是……兵部尚書府……柳安……”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會滲出一絲鮮血。
“我要見……蕭塵……”
“我要見……大小姐……”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城墻上所有士兵的心頭。
兵部尚書府!柳安!那不是大少夫人柳含煙的堂弟嗎?!
“快??!開城門!!那是自己人??!”百夫長瘋了一樣地咆哮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快找軍醫!去通知少帥和大夫人!出大事了?。?!”
“還愣著干什么?!給老子動起來!!”
沉重的絞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城門轟然洞開。
在看到那條縫隙的瞬間,支撐柳安一路爬過六十里雪原、穿越無數追殺、拼盡最后一口氣的那股執念,終于散了。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那只高舉令牌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
“接住他??!”
數名士兵沖上前,手忙腳亂地將柳安扶住。觸手之處,全是冰冷刺骨的血痂和僵硬的肌肉。
“他……他還有呼吸!”一名士兵顫聲道,“但很微弱……快!抬擔架!”
“讓開!都讓開!”
一名軍醫提著藥箱沖了過來,他蹲下身,手指搭在柳安的脈搏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這脈象……”軍醫的聲音在顫抖,“他體內至少中了三種毒!斷腸草、透骨釘上的蛇毒,還有……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慢性毒藥!再加上嚴重失血、凍傷、多處貫穿傷……”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種傷勢,就算是躺著不動,也早該死透了!他……他到底是怎么撐到現在的?!”
“別廢話了!能不能救?!”百夫長吼道。
“我……我盡力!”軍醫咬牙道,“快!抬到北大營!請二少夫人!只有她的醫術,或許還能保住他一命!”
擔架抬起,數十名士兵護送著柳安,飛快地向北大營狂奔而去。
而在城墻上,那道蜿蜒的血路,依然觸目驚心地延伸向遠方。
風雪呼嘯,仿佛在訴說著一個九死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