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還沒死。
他癱坐在柜臺后面,雙腿之間一片濕熱,腥臊味彌漫。
他手里緊緊握著那把大砍刀,卻抖得像篩糠一樣,怎么也舉不起來。
看著一步步逼近的許瑯,掌柜的涕淚橫流,拼命磕頭:“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也是被逼的……都是世道逼的??!”
“被逼的?”
許瑯走到柜臺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我倒是沒看出來!”
“我……”
掌柜的剛想辯解,許瑯卻不再給他機會。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掌柜的喉嚨,將那兩百多斤的肥碩身軀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下輩子,投個畜生胎吧。做人,你不配?!?/p>
“咔嚓?!?/p>
許瑯手指微微用力,掌柜的脖子一歪,氣絕身亡。
隨手將尸體扔進血泊中,許瑯轉過身,看向后院的方向……
“還有一個?!?/p>
許瑯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廚。
姬無雙依舊坐在那里,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她看著許瑯的背影,面具后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異彩。
“嘖,好大的殺性?!?/p>
她輕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過……這一身蠻力,倒是讓人看著順眼?!?/p>
“轟!”
后廚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片刻后。
火光亮起。
許瑯從后廚走了出來,手里提著一個火把。
他面無表情地將火把扔向了大堂的帷幔。
干燥的布料瞬間被點燃,火勢借著風勢,迅速蔓延開來。
桌椅、梁柱、尸體……一切罪惡,都在這熊熊烈火中開始燃燒。
“走吧?!?/p>
許瑯走到姬無雙面前,聲音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姬無雙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可惜了這一桌好酒?!?/p>
她似是惋惜地嘆了口氣,隨即跟在許瑯身后,走出了客棧。
夜風呼嘯。
兩人站在街道中央,身后的“悅來客?!币呀浕髁艘黄鸷?。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照亮了許瑯那張冷峻的臉龐。
“解氣了?”
姬無雙偏過頭,看著許瑯。
“這種雜碎,殺一萬個也不解氣?!?/p>
許瑯看著那跳動的火焰,眼中倒映著火光,“只要這世道還是這副鬼樣子,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所以呢?”姬無雙問,“你要把這天下都殺干凈?”
“殺不干凈?!?/p>
許瑯轉過身,背對著火光,大步向著鎮外走去,“那就把這天,捅個窟窿,換個新的?!?/p>
夜風卷著雪沫子,呼嘯而過。
那沖天的火光映在姬無雙的面具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走在前方的那個背影,腦海里回蕩著那句“把這天捅個窟窿”,面具下的紅唇輕輕抿起。
有點意思。
這世道,喊口號的人多了去了,想占山為王,想當皇帝的更是過江之鯽。
但像許瑯這樣,殺完人放完火,還能一臉平靜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言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那種平靜里,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勁兒。
兩人沒再說話,迎著風雪趕路。
約莫半個時辰后,二人已經換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是一個小地方,比剛才那個更破,名為“落馬坡”。
街上黑燈瞎火,只有一家客棧還亮著幾盞昏黃的油燈,門板被風吹得哐當作響,透著股蕭瑟勁兒。
推門進去,大堂里冷得像冰窖,只有角落里的一盆炭火勉強維持著一點溫度。
掌柜是個獨眼老頭,見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在那兒補著一件破棉襖。
“兩間上房,一斤牛肉,兩壇燒刀子,再來幾碗熱湯面。”
許瑯找了張擦得還算干凈的桌子坐下,隨手丟出一錠碎銀子。
那獨眼老頭動作一頓,看到銀子,獨眼瞬間亮了,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抓起銀子咬了一口,這才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牛肉和面條端了上來。
肉是老黃牛肉,有些柴;酒是劣質燒刀子,辣喉嚨。
但在這種鬼天氣里,這就是難得的美味。
姬無雙還是戴著金色面具,露出一小半精致絕倫的紅唇和尖俏下巴,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顯然是對這劣酒有些嫌棄,但還是咽了下去。
“突然想問問你……你跟著我出來的時候,不怕家被偷嗎?”
她放下酒碗,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許瑯,“許城現在可是塊肥肉。你這一走,萬一……三王不趁機撲上去咬一口?!”
“就憑那三個廢物?”
許瑯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嗤笑一聲,“給他們十個膽子?!?/p>
姬無雙挑眉:“你倒是自信。大宗師不在,主心骨也沒了,你就不怕回去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許城如今有精兵一萬二,全是吃飽了飯、見過血的狼崽子?!?/p>
許瑯喝了一大口熱湯,身子暖洋洋的,語氣卻格外森冷,“再加上三百影衛,這股力量,守個城綽綽有余?!?/p>
他伸出筷子,在桌面上沾了點酒水,隨手畫了個圈。
“這是許城。”
他又在旁邊點了三個點。
“這是那三個廢物。他們離許城,最近的也要半個月路程?!?/p>
許瑯抬頭,指了指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更別提這鬼天氣。大雪封路,道路泥濘,糧草怎么運?士兵怎么抗凍?等他們爬到許城城下,早就凍死餓死一半了。”
姬無雙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水漬。
“而且……”
許瑯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就算他們真到了。慕容滄海在云州邊境,……趕到許誠,也就一兩天,就能集結所有兵馬,護住云州!”
“不等他們到許瑯,慕容滄海,七虎將已經集合起來了,足足有三萬多士兵……”
那些兵,都是按《練兵之道》訓出來的。
殺那三個廢物的雜牌軍,跟殺雞屠狗沒什么區別。
說到這里,許瑯頓了頓,想起了之前發出去的,兩百套黑金甲和陌刀,影衛穿上那身裝備,在城門口擺開陣勢……
那就是兩百臺人形絞肉機。
怕是連六七品武者見了,都得頭皮發麻。
“至于云州……”
許瑯無所謂地擺擺手,“那是商貿之地,丟了也就丟了,回頭再打回來便是。只要許城不破,根基就在?!?/p>
姬無雙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粗布麻衣,吃著劣質牛肉,沒有任何抵觸……和在城主府時的夜夜笙歌時,沒什么區別,臉上云淡風輕。
享受過繁華后,依舊沒有嫌棄這些牛肉。
可談笑間,那種運籌帷幄的篤定,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把天時、地利、人和都算計進去了。
“看來,你那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確實把你伺候得不錯,腦子還沒壞。”姬無雙輕哼一聲,重新戴好面具,站起身來,“我吃飽了?!?/p>
許瑯也沒挽留,自顧自地把剩下的牛肉掃蕩干凈。
吃飽喝足,許瑯上了樓。
客棧簡陋,只有兩間上房,緊挨著。
隔音效果極差,甚至能聽到隔壁姬無雙脫靴子時的細微聲響,還有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許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毫無睡意。
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慘狀讓他心里堵得慌。
青牛鎮的易子而食,悅來客棧的人肉饅頭,還有這落馬坡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大乾的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