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律觀不養閑人。
便是入了道籍的弟子,也僅有一個月的帶薪脫產修習之期。
期滿之后,便再無供奉薪水。
想要修行資源,唯有以勞換資,以功兌法。
好在,諸般職司,可自行選擇,倒也不算太過強迫。
一般來說,初玄小乘弟子,道行尚淺,多領些飼獸培植之類的庶務,雖然任務繁雜辛苦,但勝在安穩。
待邁入初玄大乘,授了執事位,便可掌一方職司。
譬如:
人間道觀別院主事,庫房典守,巡查使……等等,不僅供奉豐厚,自由時間也多。
禮云極修為初玄大乘,正是人間道觀巡查院執事之一。
陳知白拎著備好的竹籠,穿過靈界牌樓,返至人間道觀,依著記憶尋至禮云極所居的巡查院。
院門外,古松虬枝,灑下斑駁殘陽。
一名青衫門童正持帚清掃落葉,見有弟子裝束者近前,忙放下掃帚,恭敬拱手:“這位師兄……”
話音未落,他瞧清陳知白面容,不由愣住。
陳知白微微一笑:“可還認得我?四月前,便是你引我去的云棲院。”
門童眼睛倏然睜大,目光在陳知白那身嶄新的弟子道袍上轉了又轉,臉色也變了數變,最終一臉復雜側身讓行:
“原是陳師兄!師兄請進,禮執事正在屋中。”
陳知白頷首,步入庭院。
再見禮云極,他正擰眉懸腕臨帖,瞥一眼帖子,墨跡凌亂卻蘊含韻律。
陳知白猜測,大概是調禽箓才能看到的羽紋。
“是你?”
見到陳知白,禮云極先是一怔,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哈哈笑道:
“妙哉!那日我見你經生死之劫而面不改色,便知你有幾分膽色,料想遲早能脫穎而出。只是沒想到,竟這么快!可是孵出了那五趾雀尾雞?”
“師兄法眼。”
陳知白拱手,坦然道:
“一個月前僥幸發現五趾雀尾雞,得授道箓。只是初入奔麟堂,諸事纏身,直至今日得空,特來拜謝師兄當日引路點撥之恩,遲來之處,還望師兄勿怪。”
說著,他將手中以竹篾編織而出的繡球狀籠子,輕輕放在案幾上。
禮云極擺手笑道:“你能掛念,前來一敘,我便欣慰,何須備禮?”
說著,他目光隨意落向竹籠,待看清籠中蜷縮的雛雞,隨意神情,驟然一凝。
“這是……?”
“師弟出身鄉野,身無長物,思來想去,唯有借花獻佛,還望師兄莫要嫌棄。”
陳知白之所以等了一個月才來拜見,正是為了孵化這五趾雀尾雞。
而這段時間,他也終于明白五趾雀尾雞的珍貴之處。
其雖屬禽類,卻蘊含一絲龍血,故而其禽紋,暗藏龍屬紋路,名曰:龍紋。
若能增補部分龍紋,便能誘導龍血蘇醒,蛻變為龍屬靈禽。
當然,這事很難,僅僅是誘導血脈蘇醒這一點,便是千難萬難。
縱使化龍,也未必強橫。
但即便如此,五趾雀尾雞依舊意味著一線機緣。
縱然不成,其所負龍紋,已是重寶。
因此禮云極看著那雛雞,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還是搖頭道:
“此物貴重,你修行剛剛起步,正需資源,拿回去吧!”
陳知白卻堅持道:
“若無師兄,便無今日知白,師兄不要,莫不是嫌棄禮薄,還是不愿認我這個師弟?”
“你這小子……”
禮云極聞言笑指,略以踟躕,長吐一口氣道:“也罷,我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說著,他將竹籠置于案頭。
又引陳知白在旁側茶座坐下,親自斟了茶,隨意閑談起來。
大多圍繞修行之事。
禮云極初玄所納乃是調禽箓,與陳知白所修的聚獸箓雖然不同,但修行原理卻大差不差。
不過是一個主陽,一個主陰,一個參悟羽紋,一個參悟獸紋。
禮云極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因此對于凝練獸紋,滋養魂靈,乃至如何選擇戰寵,頗有幾分閱歷,令陳知白受益不少。
閑談半晌,日影又西斜幾分。
禮云極忽道:“巡查院近日正缺巡查弟子,你若有意,我可舉薦你過來。”
陳知白搖頭道:“多謝師兄提攜,只是師弟修為淺薄,聚獸箓剛剛入門,還需多多修習,暫時還想留在奔麟堂。”
說著,他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下回得閑,再來叨擾,告辭。”
禮云極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他見陳知白這時間段攜重禮而來,想來必有所求,怎想,竟然真的是單純道謝。
“你且稍等!”
禮云極喊住陳知白,起身取來筆墨,筆走龍蛇間,遞上一封信函。
“你此番入道,我還未賀喜,倉促之下,難有準備。這樣,你回堂后,持此信,去東峰甲丙六號袇房,尋一位名叫駱晚之人,領一只金絲蝙蝠。”
金絲蝙蝠?
陳知白心中一驚,連忙推托:“師兄,這太貴重……”
御獸,有凡獸和靈獸之分,當然,還有人分出了妖獸。
凡獸,便是純粹依靠血肉力量的野獸;
而靈獸,則是天生能夠汲取靈氣之獸;
至于妖獸,則是經后天點化而出的野獸。
不過,在陳知白看來,靈獸和妖獸,其實就是家養和野生的區別。
他送出的五趾雀尾雞,哪怕血脈蘊含龍紋,但依舊屬于凡獸之列,只是因為無法繁殖,這才物以稀為貴,顯得十分珍貴。
但金絲蝙蝠卻是實打實的靈獸。
據說,其以鮮血為食,通過汲取血液中的靈氣,壯大己身。
禮云極不由分說將信函塞入他手中:
“莫要推辭!你若不去,是嫌師兄賀禮太薄,還是不愿認我這個師兄?”
陳知白聞言一怔,旋即起身拱手道:“師兄厚贈,知白就卻之不恭了。”
禮云極這才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勤修不輟,方是正道。”
陳知白再拜,轉身離去。
……
民間常以能飛為禽,走地為獸。
然而,在驅神御靈道中,劃分禽獸卻以陰陽屬性為綱。
譬如,蝙蝠會飛,卻屬獸類。
不僅是因為胎生哺乳,更是因其晝伏夜出,性屬太陰。
其回聲定位之能,酷似神念,一旦擁有,等于多了一枚天眼,于修行、尋蹤、乃至斗法,裨益無窮。
更難得的是,蝙蝠壽元相對其他獸類,也較為悠久,足有三四十年,若是化妖,更是了得。
如此奇獸,培育卻是極難,據說一年一胎,全靠壽元悠久,維持種群血脈不斷。
思忖間,陳知白不知不覺踏入東峰。
山路漸陡,林木愈深。
不多時,便見半山腰一處清幽院落,門楣上懸著一塊顯眼木牌,刻著“甲丙六”字樣。
院墻爬滿青藤,其內偶有馬啼,更顯靜謐。
陳知白整了整道袍,上前輕叩門環。
“吱呀——”
門開,竟探頭而出一只毛色金亮的金絲猴。
它穿著件小巧坎肩,人立而起,見到生人也不驚不怕,只歪著頭打量。
陳知白詫異,奉上信函,拱手道:“奔麟堂陳知白,奉巡查院禮云極師兄之命,特來拜見駱晚師兄,有勞通傳。”
金絲猴眨了眨眼,伸出毛爪接過信函,轉身蹦跳,入了院內,身手矯捷。
不多時,一名青年自影壁之后,快步走出:“原來是陳師弟,既是云極兄所薦,便不是外人,快快請進。”
陳知白拱手見禮而入。
半個時辰后,面帶喜色,提著一口竹籠,走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