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江明望著潺潺溪水,緩緩開口:“天寶八年,楊將軍調任安北左衛大將軍,這內軍考校是他從舊部帶過來的規矩。我和李大海,就是當年被他一手提拔,帶到這里來的。”
陳平一愣,“按道理,李頭跟著將軍這么多年,不該只是個旗官啊……難道拜月那件事,影響這么大?”
左江明擺了擺手,“以他的戰功資歷,現在獨領一鎮都夠了,只是他自己把自己困死在了過去,不提他了。”
他重新看向陳平,目光帶著審視與考量,許久才開口:“陳平,你應該已經知道青巖城的王家了吧?”
“知道,昨天騎射考核弓箭被動手腳,就是他們干的,還有那位王參將……”
“沒錯,楊將軍駐守青巖城抵御北蠻,王家確實出過不少力,所以族中子弟被安插進軍中,但這一次,他們過界了。”
陳平點頭,神色平靜道:“沒有王家的青巖城,才是安穩城。”
一句話,擺明了立場。
左江明嘆了口氣,“這王家,不只是青巖城的土豪,他們是晉陽王家的分支,而晉中晉陽王氏,是天下九大門閥之一。”
“你說,這樣的王家,你能動嗎?”
晉陽王氏,最顯赫的便是當年的王皇后。
高宗第一任皇后,曾與武后爭寵,武后登基稱帝后,縱然清算了后黨,也沒敢對晉陽王氏下死手。
王家后來甚至有人在女朝堂之上官至三品,其根基之深、勢力之大,可想而知。
難怪楊業將軍,對青巖城王家也一直隱忍。
陳平本以為呼延商隊已是背景最深,沒想到王家還有這么一座大靠山。
見陳平沉默,左江明寬慰道:“你也不用太擔心,在軍中,他們還不敢明著對你下手。但你必須想好,自己以后走哪條路。”
陳平拱手道:“先生似乎已有安排,懇請先生指點。”
左江明點頭,目光望向遠方:“這內軍考校,不只是為了提拔底層士卒,更是為了培養一批忠于橫塞邊軍的將官。”
“可如今是門閥掌天下,你這種無門無派的小兵,再拼,一輩子頂破天也就混個參將。”
他說得直白,陳平也聽得明白,但依舊猜不透左江明真正的用意。
左江明繼續說道:“你進親衛之后,跟在將軍身邊,多看多學少說話,若有機會,去先鋒營,想出人頭地,就得去最兇險、最靠前的先鋒營!”
……
另一邊,看臺上的李大海可就沒這么舒坦了。
他渾身發顫,用爬來形容上臺的姿態都不為過。
四年在邊堡和北蠻浴血廝殺,都沒有今天去見楊業讓他恐懼。
臺上,楊業端坐帥案之后,身邊只有幾名親兵守護。
一旁的女將楊萱,正低頭幫他整理文書與地圖。
左江明和其他參將都不在,越是安靜,李大海心越慌。
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躲不過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腆著臉走到楊業面前,半跪抱拳行軍禮:“末將李大海,見過將軍!”
楊業沒有理他,依舊低頭看著手里的文書。
他武舉出身,年過五十,已是實打實的七品指玄高手,平日里卻偏愛文墨,手不釋卷。
見將軍不發話,李大海一動不敢動,就這么半跪在地,再尷尬也得咬牙撐著。
過了許久,楊業才淡淡開口:“陳平是你的兵?四個月斬獲五十顆蠻首,一個月前雙崗村斬殺蠻百戶,城外驛站血案是他最先發現,狼伶山馬賊也是他除的。”
旁邊的楊萱聽到這里,猛地一怔。
她找了許久的那個神秘高手,竟然就是今天在考場上大放異彩的少年?
實在太年輕了。
李大海腰彎得更低,沉聲道:“軍中無虛言,末將不敢作假。”
楊業點頭:“那你說說他,你這個直屬旗官,最清楚他的底細。起來說話。”
李大海站起身,斟酌著措辭。
換做別人,就算是左江明,他早就把陳平往天上夸了。
可面對效忠了二十年的楊業,他不敢有半句虛言。
“陳平這小子,是個刺頭,武道天賦遠超常人,四個月破二品,膽子大得沒邊,你給他一百精騎,他就敢孤軍深入蠻境去劫營。”
說到這里,他嘿嘿一笑,看向楊業,“所以這種刺頭,就得交給將軍打磨,若能在您帳下馴出來,將來必是一把先鋒尖刀。”
“既然是刺頭,那就好好修剪。”楊業面無表情,“讓他跟趙百山去內防軍待幾年,棱角磨平了,再回來。”
李大海一聽,當場急了眼,直接跪倒在地。
“將軍不可!這么好的苗子,去內防軍不就毀了嗎?”
“那里一年都打不了幾仗,以他的性子,要么被人算計死,要么一身本事徹底荒廢!他才十九歲啊將軍!”
一直沒正眼瞧他的楊業,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文書,緩緩看向他:“可他得罪了王家,黑煞幫張虎、王參將那邊的舊怨,我若把他放在親軍,王家會怎么想?”
李大海臉色一白,喃喃道:“那……那讓末將帶他回威嵩堡,和草原蠻子死戰,也好過在青巖城被門閥蹉跎一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楊萱忽然開口:“父親,不如讓陳平來我身邊,名義上是我的護衛,待遇與親衛相同,親衛能學的武學、兵書,他一樣不落。”
“而且放在我這里,也不會刺激到王家。”
李大海眼睛瞬間亮了,連連磕頭:“多謝小姐!末將替陳平謝過小姐!”
楊業擺了擺手,不耐煩道:“滾吧。三日后,帶他去都護府報到。”
“嘿嘿!末將遵命!”
李大海屁顛屁顛跑走后,看臺上只剩下父女二人。
楊萱才輕聲問:“父親,李叔叔這般大才,又帶出陳平這樣的好苗子,您真不打算讓他官復原職嗎?”
楊業臉上的冷硬散去,露出一絲笑意。
“他得自己走出來,看得出來,這老狗是把陳平當成親人了,再說,威嵩堡那種地方,換別人,我還真不放心。”
楊萱恍然點頭,忽然莞爾:“原來父親是故意等我開口要人,多謝將軍大人割愛。”
楊業失笑說道:“你這段日子,一直在打聽驛站殺賊之人,當我看不出來?這樣也好,他到你身邊,既能避禍王家,也能安心成長。”
提到王家二字,楊業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大晉朝的弊病,根源就在門閥。
如今,這些人竟然把手伸到安北軍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