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鏡城的濕冷與沉郁,被拋在了身后,如同褪去一層黏膩的舊衣。
橫渡弱水,窺見天機,蘇沐重傷靜養,老嫗閉門謝客。坎州之行,雖未至玄冥淵,卻已得到了指向更明確、也更危險的線索——無盡海國,歸墟海眼。那片吞噬萬物的絕地,成了他們下一段征程的終點,亦是起點。
然而,欲往無盡海國,最近的、相對“安全”的路徑,并非直接北上穿越更加荒蕪危險的坎州極北凍原,而是借道與八卦國接壤、國力強盛、且與無盡海國存在商貿往來的天干國。從天干國東南沿海的港口城市,搭乘海船南下,繞過二十八宿國南部海域,方能抵達無盡海國邊緣。這條路線雖繞遠,且需經過他國境內,風險重重,但比起直接硬闖無盡海國與坎州、二十八宿國交界的死亡海域,已是相對“穩妥”的選擇。
天干國,崇尚太陽、庚金等陽剛道法,民風剽悍,國勢強盛,與陰陽國、八卦國并稱百州東部三大強國。其境內州郡多以天干地支為名,其中“丙火州”,位于天干國東南,毗鄰八卦國坎州,以境內地火靈脈豐沛、火屬性修士輩出、以及盛產各種火系礦石與藥材聞名。這里,將是他們進入天干國的第一站。
離開水鏡城后,云瑾、冷鋒與暫時無法遠行、需留在坎州靜養的蘇沐約定好后續聯絡方式,便踏上了東行的路途。蘇沐雖虛弱,仍強撐著為他們繪制了詳細的路線圖,標注了沿途可能需要避開的關卡、城鎮,以及幾個“可靠”的、可以用特殊暗號接頭的隱蔽落腳點。他將那枚白色玉片(已失去引路效用,但作為信物)留給云瑾,又給了冷鋒一塊刻著奇異火焰紋路的黑色木牌。
“此乃早年游歷時,一位天干國朋友所贈信物,在丙火州境內,或有些許用處。但切記,天干國情勢復雜,各大州府、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王室威嚴深重。你二人身份特殊,行事需加倍謹慎,萬不可暴露與陰王血脈、太陰之種相關的任何信息。在那片崇尚太陽的土地上,一絲陰寒氣息,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殺身之禍。”蘇沐的叮囑猶在耳邊。
穿越兩國邊境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八卦國坎州與天干國丙火州交界處,是一片綿延數百里的火山丘陵地帶,地形復雜,氣候惡劣,官方關卡稀少。冷鋒憑著豐富的野外經驗和對地圖的精準把握,帶著云瑾,在荒蕪的熔巖地貌與蒸騰著硫磺蒸汽的谷地中穿行七日,終于踏上了天干國的土地。
甫一進入丙火州地界,撲面而來的熱浪與干燥,便與八卦國坎州的陰濕形成了鮮明對比。
天空是一種灼熱的、近乎刺眼的湛藍色,少有云彩,烈日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空氣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花,吸入肺中,帶著一種淡淡的、類似于硝石與金屬被暴曬后的灼熱氣息。土地是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閃著晶光的黑色砂礫。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葉片肥厚、表面覆蓋著蠟質或絨毛的耐旱植物,顏色也多是灰綠、暗紅、赭黃,在灼熱的陽光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座冒著淡淡白煙、山體呈暗紅色的火山輪廓,那是丙火州標志性的“活火山”地貌。空氣中彌漫的、若有若無的硫磺味,便源自那里。
“此地火靈之氣異常活躍、暴躁。”冷鋒感受著周圍的環境,沉聲道,“對修煉火、金等陽性功法的修士是寶地,但對你……”他看向云瑾,眼中帶著一絲擔憂。云瑾的混沌道體雖可納萬氣,但體內以太陰之力為基,在這等極端陽燥之地,恐怕會感到不適。
云瑾確實感到有些不舒服。皮膚干燥緊繃,呼吸時鼻腔和喉嚨有些灼痛。體內那太極氣旋,在進入此地后,旋轉似乎加快了一些,外圍代表混沌靈氣的氣流,自動開始模擬、吸納周圍活躍的火靈之氣,試圖“中和”與“適應”。但這過程并不順暢,那暴躁的火靈之氣與她體內沉靜的太陰之力隱隱沖突,帶來陣陣微弱的、如同針扎般的刺痛感,丹田氣旋也微微有些紊亂。她不得不耗費更多心神,去引導、調和,讓氣旋旋轉得更平穩些。
“我沒事,能適應。”云瑾對冷鋒搖了搖頭,眼神堅定。這條路必須走,再難也要適應。
兩人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符合天干國尋常旅人身份的粗布衣物。冷鋒是一身便于行動的褐色短打,外罩一件擋風沙的舊斗篷;云瑾則是一身耐臟的赭紅色衣裙,用同色的頭巾包住了頭發和半張臉,以遮擋過于強烈的陽光和風沙。他們扮作一對前往丙火州州府“炎陽城”探親的兄妹,冷鋒是護送妹妹的兄長。
沿著被車馬壓得堅實的紅土官道前行,漸漸能遇到同向或逆向的行人車馬。與八卦國行人的沉靜內斂不同,天干國的人,似乎也沾染了此地燥熱的性子。商隊護衛的呼喝聲洪亮,旅人的交談直率,甚至帶著幾分火氣。路上偶爾能看到身著赤紅色皮甲、騎著高頭大馬、氣息剽悍的巡邏騎兵飛馳而過,馬鞍旁掛著制式統一的長刀或勁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空氣中,除了燥熱,還漸漸多了人氣、牲畜、貨物、以及各種香料、烤食的復雜味道。前方,一座巨大城池的輪廓,在蒸騰的熱浪中逐漸清晰。
二
炎陽城。
城墻并非青灰或黑色,而是以一種暗紅色的、仿佛被烈火灼燒過的巨型巖石壘成,高達十丈,巍峨厚重。城墻上每隔一段距離,便筑有箭樓和烽火臺,臺頂飄揚著赤底金焰的旗幟。城門洞開,高達三丈,可容數輛馬車并行,門楣上雕刻著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火焰紋飾,以及兩個鐵畫銀鉤的赤金大字——“炎陽”。
尚未進城,喧囂熱浪已撲面而來。車馬人流如織,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車輪聲、甚至還有隱約的打鐵聲和某種樂器演奏的、節奏明快激昂的曲調,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滿活力、卻也令人耳膜發脹的聲浪。空氣里彌漫著更加濃烈的塵土、汗味、烤肉的焦香、香料辛辣、金屬銹蝕、以及某種類似于熔爐的灼熱氣息。
繳納了微不足道的入城費(天干國對普通商旅的盤查似乎不如八卦國嚴格),兩人隨著人流涌入城中。
城內景象,與八卦國水鏡城的沉靜幽深截然相反,充滿了粗獷、熾烈、直白的生命力。街道寬闊,以巨大的暗紅色石板鋪就,被無數車轍腳印磨得光滑。兩側建筑多為石木混合結構,風格粗獷,色彩鮮明,多以赤、金、赭、黑為主,屋檐斗拱的裝飾也多是火焰、金烏、刀劍等圖案。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多用醒目的紅底金字,售賣的商品琳瑯滿目:各種閃爍著火屬性靈光的礦石、散發著灼熱氣息的藥材、寒光閃閃的兵器鎧甲、式樣奇特的護符法器、色彩艷麗的織物、香氣誘人的食物……應有盡有。
行人摩肩接踵,衣著也比八卦國百姓鮮艷大膽許多,男子多坦露部分胸膛或臂膀,展示著強健的體魄或猙獰的刺青;女子則穿著色彩明麗的束腰長裙,佩戴著各種金屬或骨質飾品,步履颯爽。人人臉上似乎都帶著一種被陽光曬透的、健康而略帶侵略性的紅潤,說話聲音洪亮,眼神直接。
云瑾和冷鋒混在人群中,感受著這與之前經歷迥異的、撲面而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燥熱與喧囂。云瑾體內的太極氣旋,似乎也被這外界強烈的“陽”與“燥”刺激,旋轉得更快了些,不斷調整著自身頻率,試圖“消化”這過于充沛的陽燥之氣,調和體內的陰寒。這讓她額頭微微見汗,臉頰也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但眼神依舊清明,努力適應著。
按照蘇沐的地圖和指示,他們需要先在城中一處相對僻靜的、由他朋友暗中打理的客棧落腳,打探清楚近期前往無盡海國的海船消息,并補充一些必要的物資。
兩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入一條稍窄的、店鋪以售賣藥材和礦石為主的岔道。這里的喧囂稍減,但空氣中的灼熱和礦物、藥材混合的奇異氣味更加濃郁。云瑾的目光掃過兩旁攤位上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散發著濃郁火靈之氣的赤紅晶石、金色礦石、或是形狀奇特的干枯植物,心中默默記下它們的特征和名稱。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這條岔道,轉入另一條更僻靜小巷時,前方一家規模頗大、掛著“百煉閣”金字招牌、門庭若市的兵器鋪前,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引起了云瑾的注意。
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幾個穿著統一深藍色勁裝、腰佩長刀、氣息沉凝精悍的護衛,簇擁著一位錦衣公子,從“百煉閣”內緩步走出。
那錦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頗高,穿著一身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為考究的月白色云紋錦袍,腰間束著玄色鑲玉的腰帶,懸著一枚溫潤如脂的白色玉佩——正是那枚不起眼、卻讓云瑾瞬間瞳孔收縮的玉佩!他外罩一件同色的、質地輕薄的素紗披風,步履從容,姿態閑適,仿佛不是在嘈雜的市集,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他的面容,比之前在鴉嘴坳荒村時所見,少了幾分刻意營造的溫和儒雅,多了幾分屬于上位者的、難以言喻的矜貴與疏離。眉目依舊清朗,鼻梁高挺,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仿佛萬事萬物皆在掌握之中的淡然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尾微挑,瞳仁顏色比常人稍淺,在灼熱的陽光下,流轉著琥珀般剔透而深邃的光芒,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玄墨!
他竟然出現在了天干國丙火州最繁華的炎陽城!而且,看這排場和氣勢,與當初荒村中那個自稱“游歷商人”的閑散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他身邊那幾個護衛,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行走間氣息渾圓一體,顯然都是修為不弱的好手,且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商賈能蓄養得起。
玄墨似乎剛在“百煉閣”中挑選了什么,正側頭對身旁一名管事模樣的老者低聲吩咐著什么。那老者躬身聆聽,神態恭敬異常。
云瑾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下意識地低下頭,將頭巾又往下拉了拉,同時輕輕扯了扯冷鋒的衣袖。冷鋒也早已看到玄墨,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但臉上表情不變,只是腳步微頓,身形稍稍側移,將云瑾擋在了身后更隱蔽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悄無聲息地退入旁邊一條更窄的巷道時,玄墨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停下了與管事的交談,抬起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熙攘的人群。
然后,那琥珀色的眸子,便精準無比地、隔著十余步的距離和涌動的人潮,鎖定在了云瑾和冷鋒身上。
他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更深邃、更玩味的笑意,仿佛獵人發現了意料之外、卻又頗有趣味的獵物。
他輕輕揮了揮手,止住了身邊護衛下意識的戒備動作,然后,竟邁開步子,分開人群,徑直朝著云瑾和冷鋒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但那股無形的、屬于上位者的從容氣度,讓前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幾個護衛無聲地跟上,呈扇形隱約護在他身后左右。
不過幾步,玄墨已來到兩人面前三步處站定。他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目光先在冷鋒那看似普通、卻挺直如松的脊背和沉穩眼神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雖然低著頭、卻難掩身形僵硬的云瑾身上。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玄墨開口,聲音溫和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周遭喧囂的清晰質感,“云姑娘,陳兄,別來無恙?沒想到在這萬里之遙的丙火州炎陽城,竟能再次得見二位,實乃緣分。”
他竟直接道破了云瑾的姓氏!而且,他記得冷鋒當初用的化名“陳大石”!這意味著,他早就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或者說,他一直都在關注著他們?
云瑾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涼。冷鋒的手,已悄然移向了腰間的短刀(長劍過于顯眼,已用布包裹收在行囊中)。
“玄墨公子。”云瑾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玄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盡量讓聲音平穩,“沒想到能在此地遇見公子。公子……別來無恙?”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順著對方的話頭。
“托福,尚可。”玄墨微微一笑,目光在云瑾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額角的細汗上掃過,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她緊握的左手(那里掌心印記在發燙),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炎陽城酷熱,二位遠道而來,想必車馬勞頓。恰好,前邊不遠有家酒樓,名為‘赤云樓’,算是城中一等一的清凈雅致之處,菜式也還過得去。不知玄墨是否有這個榮幸,做東邀二位小酌幾杯,也算……略盡地主之誼,為二位接風洗塵?”
地主之誼?他是天干國人?還是說,他在此地的勢力,已足以讓他以“地主”自居?
冷鋒正要開口拒絕,玄墨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補充道:“陳兄不必多慮。只是敘敘舊罷了。況且……”他頓了頓,笑容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近日天干國王都,以及這丙火州,可都有些不大不小的‘熱鬧’。或許,有些消息,二位會感興趣。比如……關于‘海上通路’的,或是……某些‘故人’可能出沒的風聲?”
海上通路?故人?云瑾和冷鋒心中同時一震。玄墨這話,明顯意有所指!他知道他們要去無盡海國?甚至可能知道他們在尋找關于父母或山河鼎的線索?
這太可怕了!此人的情報網絡,究竟滲透到了何種程度?
拒絕,可能意味著失去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激怒這個深淺莫測的神秘人物。接受,無異于與虎謀皮,誰知是不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在云瑾和冷鋒快速權衡利弊、遲疑不定時,玄墨已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這邊請。赤云樓的‘冰焰釀’和‘炙炎獸’可是一絕,在別處可嘗不到如此地道的丙火風味。”
他身后的幾名護衛,也微微調整了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封住了他們可能退走的方向。
形勢比人強。在這人生地不熟、且明顯是對方“主場”的炎陽城,貿然撕破臉絕非明智之舉。
云瑾與冷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斷。
“既然如此,”冷鋒上前半步,將云瑾護在身側,聲音平靜無波,“那就……叨擾玄墨公子了。”
“請。”玄墨笑容不變,轉身引路。
一行人在路人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注視下,穿過喧囂的市集,走向不遠處那棟高達五層、飛檐斗拱、裝飾著華麗火焰紋飾、在灼熱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氣派的——赤云樓。
樓內清涼的氣息與樓外的燥熱恍如兩個世界。雕梁畫棟,陳設華美,空氣中飄蕩著清雅的熏香與美食美酒的味道。大堂中客人不多,但衣著皆是不凡。早有眼尖的伙計迎上來,對玄墨畢恭畢敬,口稱“墨公子”,將他們引向三樓一處臨街的、極為寬敞安靜的雅間。
雅間內,窗戶半開,可俯瞰下方繁華街景,又有竹簾遮擋視線。桌上已布好了精致的青玉茶具和幾樣時令鮮果、清爽茶點。
分賓主落座。玄墨揮退了想要伺候的伙計,親自執壺,為云瑾和冷鋒斟上兩杯色澤碧綠、清香撲鼻的涼茶。“此乃‘清心玉露’,采自丙火山巔云霧茶,以寒泉冰鎮,最是解暑寧神。二位請用。”
云瑾和冷鋒道了謝,卻并未動那茶水。
玄墨也不在意,自顧自端起一杯,淺淺啜飲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茶氣,看向云瑾,唇角微彎:“云姑娘看起來,比上次在鴉嘴坳時,氣色好了許多。身上那股子混沌未明、卻又生機勃勃的氣息,也越發醇厚了。看來,這一路南下,收獲匪淺。”
他果然一直關注著!連鴉嘴坳都知道!云瑾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托福,一路雖有波折,總算平安。玄墨公子才是,風采更勝往昔。不知公子此次在這炎陽城,是行商,還是訪友?”
“兼而有之吧。”玄墨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天干國地大物博,奇珍異寶無數,正是行商者的樂土。至于訪友嘛……”他笑了笑,語氣隨意,卻透著深意,“這百州之地,看似廣大,實則兜兜轉轉,該遇見的,總會遇見。不該遇見的,縱然對面,亦不相識。比如……有些故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因緣際會,總是擦肩而過;而有些人,哪怕遠隔萬里,命運的紅線,卻早已悄然纏繞。”
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感慨。云瑾聽得心頭微亂,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故人”。
“玄墨公子似乎對百州之事,了如指掌。”冷鋒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劍,直視玄墨,“卻不知公子,對近日天干國的‘熱鬧’,有何高見?方才公子提及的‘海上通路’與‘故人風聲’,又是何意?還請明示。”
玄墨迎上冷鋒的目光,臉上那慣常的、仿佛面具般的笑意淡了些,眼神變得深邃難測。“冷兄快人快語。既如此,玄墨也不繞彎子了。”
他坐直身體,雖然依舊是那副閑適姿態,但周身那股無形的、屬于上位者的威儀,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天干國當今陛下,正值壯年,雄才大略。其膝下諸位皇子,亦皆非庸碌之輩。尤其近日,陛下有意為幾位年長皇子遴選正妃,更準備開放部分皇室掌握的、通往無盡海國及二十八宿國的特許海貿航道,以彰顯國威,加強與外邦聯系。此乃近年天干國一等一的大事,各國使節、商團、乃至一些……別有用心之輩,皆聞風而動,齊聚王都‘炎煌城’以及這東南門戶‘炎陽城’。這,便是玄墨方才所說的‘熱鬧’。”
特許海貿航道!這無疑是前往無盡海國最佳、也最“合法”的途徑!若能搭上這趟順風車,安全性將大大提高!
云瑾和冷鋒心中都是一動。這消息,確實至關重要。
“至于‘故人風聲’……”玄墨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云瑾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她血脈深處,“玄墨恰巧聽聞,近日炎煌城中,似有一些關于‘上古血脈’、‘失落的太陽遺澤’之類的流言悄然興起。似乎有某些隱世已久的古老家族,或與太陽之力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勢力,開始變得活躍,暗中打探著什么。而巧合的是,大約在十數日前,有一支來自……嗯,北邊某個國度的、身份頗為特殊的使團,秘密抵達了炎煌城,其所求為何,外人不得而知,但據說,與王室的一次占卜儀式有關,而那占卜的結果,似乎指向了南方,與水、與陰、與……某種混沌的變數有關。”
北邊國度?陰陽國?還是影月國?占卜儀式?指向南方?混沌的變數?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云瑾心中那扇關于身世、關于追兵、關于山河鼎的重重大門。玄墨的情報,零碎卻精準,仿佛一張大網的幾個關鍵節點,隱隱指向了某些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主動透露這些,目的何在?
“玄墨公子告訴我們這些,是想得到什么?”云瑾直接問道,不再迂回。
玄墨聞言,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越,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云姑娘誤會了。玄墨只是個商人,商人重利,也重‘緣’。我與姑娘有緣,兩次偶遇,皆是姑娘身陷困頓或迷茫之時。玄墨不才,略通些雜學,亦有些許人脈,或許能為姑娘提供些許便利,或是指點迷津。至于回報……”
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轉著奇異的光芒,仿佛在評估,又仿佛在期待。
“玄墨只希望,有朝一日,若姑娘真能撥云見日,找到心中所求,甚至……觸及某些常人難以想象的領域時,莫要忘了今日赤云樓中,這一盞清茶,幾句閑談。或許那時,玄墨也會有些許‘難題’,需借姑娘那獨一無二的‘混沌’之力,或姑娘所掌握的某些‘鑰匙’,略作參詳。當然,屆時必是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又是交易。與蘇沐類似,卻又不同。蘇沐所求是救命,是“死劫”變數;而玄墨所求,似乎更加飄渺,更加……宏大。他看中的,是云瑾混沌道體的“潛力”,以及她可能在未來掌握的、與“上古遺澤”、“山河鼎”相關的“鑰匙”?
這是一個更加遙遠、也更加危險的約定。
雅間內一時寂靜。樓下市集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此間靜謐。茶香裊裊,氤氳了三人各異的神情。
良久,云瑾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若真有那一日,只要不違背道義,力所能及之處,云瑾必不忘公子今日指點之情。”
她沒有把話說死,但給出了承諾。
玄墨笑了,這次的笑容,似乎比之前真實了些許,眼中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然,也化開了一絲。“好。有姑娘這句話,便夠了。”
他拍了拍手,雅間門被無聲推開,幾名侍者端著各式香氣撲鼻、色澤誘人、明顯帶著丙火州特色的佳肴魚貫而入。
“來來,嘗嘗這赤云樓的招牌。這‘炙炎獸’乃是以地火烤制,外焦里嫩,蘊含精純火靈,對修煉大有裨益。這‘冰焰釀’更是以火山寒泉釀造,冰火相濟,別有一番風味。”玄墨熱情招呼,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老友重逢的普通宴請。
云瑾和冷鋒對視一眼,暫時壓下心中翻涌的疑慮與警惕,拿起了筷子。
無論如何,玄墨提供的關于“特許海貿航道”和“炎煌城流言”的信息,對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至關重要。這天干國,看來是非去不可了。而炎煌城的“熱鬧”之下,又隱藏著多少與云瑾身世相關的暗流?
潛龍已過坎水,又入火海。前路,是更加熾烈,也更加危險的未知征程。而這神秘莫測的玄墨,在其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赤云樓中,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樓外,炎陽城依舊沐浴在灼熱的日光下,喧囂鼎沸。一場新的風暴,似乎正在這片崇尚太陽的土地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