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恨鐵不成鋼,“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強,先掃盲;要想活得久,衛生必須搞!這座城,得改!大改!必須把下水道給我挖通了,把人行道和車行道分開了,把隨地大小便的都給我抓起來罰款!”
楚云深純純是潔癖發作。
但在嬴政的耳中,這番話卻經過了濾鏡的層層過濾,變成了另一種振聾發聵的聲音。
嬴政看著那混亂的街道,眼中光芒閃爍。
“屎尿橫流,人畜混行……”
這說的哪里是街道?這分明說的是如今的大秦朝堂!
呂不韋的商賈勢力,華陽夫人的楚系外戚,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老秦勛貴,全都混雜在一起,讓整個大秦的權力中樞變得烏煙瘴氣,臭不可聞!
“那條散發惡臭的明溝……”
那不就是那些把持朝政、貪得無厭的蛀蟲嗎?
他們趴在大秦的身上吸血,散發著腐朽的臭氣,若不清理,必將釀成大禍!
“要想活得久,衛生必須搞……”
嬴政抬頭看向楚云深,目光中都是崇拜與震撼。
原來如此!
叔這是在借景喻政!
他在告訴孤:回到咸陽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爭權奪利,而是要將這些混雜的勢力區分開來,將那些腐朽的淤泥清理出去,將所有的污穢都沖刷干凈!
“叔之教誨,政兒悟了!”嬴政突然對著楚云深一拜,聲音鏗鏘有力。
楚云深正準備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布捂鼻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拜嚇得手一抖,布條直接掉在了一坨新鮮的馬糞旁。
“啊?你悟啥了?”
楚云深心疼地看著那塊布,那可是趙姬親手繡的啊,“我就說這地兒太臟,容易踩雷。”
“正是!”嬴政面容冷峻,看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咸陽城內,確實步步驚心,處處是雷。若不清理干凈,孤心難安,大秦難安!”
楚云深:“……”
這孩子是不是把踩屎上升到了什么奇怪的高度?
算了,隨他去吧。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楚云深放棄了那塊布,轉頭看向王龁,“王將軍,咱們住哪兒?別告訴我是那個危房驛站,我會死給你看的,真的。”
王龁抽搐了一下。
這人剛才還一副指點江山、痛斥弊病的宗師模樣,怎么轉眼就變成這副嬌生慣養的德行?
“先生放心,呂相國早已安排好了府邸。”
王龁提到呂相國三個字時,神色有些復雜,“就在城東,那是以前一位犯事貴族的宅院,很是寬敞。”
“呂不韋安排的?”楚云深眉毛一挑。
這老狐貍,消息夠靈通的啊。
他們還沒進城,房子都給準備好了。
這哪里是安排住宿,這分明是在說: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老子的掌控之中。
“走吧。”
楚云深拍了拍手,雖說手上并沒有灰,但他覺得這空氣都粘手。
“既然有人請客,不住白不住。政兒,記住了,進了那個門,咱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得學會裝死。”
嬴政冷笑一聲,跨上馬車,低聲道:“叔,誰是魚肉,誰是刀俎,還不一定呢。”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城門口的守衛查驗過令牌,眼神在嬴政那張稚嫩卻威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恭敬放行。
呂不韋安排的宅院,名為聚寶苑。
名字俗,裝修更俗。
剛跨進大門,楚云深就被那金燦燦的影壁晃瞎了眼。
院子里鋪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從楚國運來的漢白玉,連池塘里的假山都是用太湖石堆出來的,上面還不知死活地鑲嵌著幾顆夜明珠。
“嘖,暴發戶氣質太重。”
楚云深一邊往里走,一邊在心里吐槽,“這哪里是相國別院,分明就是咸陽第一家洗浴中心。”
正廳內,絲竹聲聲。
一位身著紫袍、腰懸美玉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精致的青銅爵。
他面容儒雅,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卻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算計。
大秦相邦,呂不韋。
見楚云深與嬴政進來,呂不韋并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舞女退下。
“政公子,受苦了。”
呂不韋放下酒爵,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才漫不經心地掃向楚云深。
“這位,便是護送公子歸秦的楚先生吧?坐。”
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像極了老板在面試一個來求職的清潔工。
嬴政面無表情,依照禮數行了一禮,隨后跪坐在左側。
楚云深卻沒動。
他環視了一圈,指著呂不韋身旁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笑瞇瞇地問道:“相邦,那兒沒人坐吧?”
呂不韋眉頭微皺:“那是客座,先生若是……”
話沒說完,楚云深已經一屁股坐了上去,還順手拿起了桌案上的棗,扔進嘴里。
“謝相邦賜座。這一路顛得我骨質疏松,正想找個軟乎地兒。”
呂不韋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人……不懂規矩嗎?
“先生倒是……不拘小節。”
呂不韋皮笑肉不笑,隨即拍了拍手。
兩名侍從抬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走了上來,哐當一聲放在楚云深面前。
箱蓋打開,金光四射。
整整一箱馬蹄金,少說也有千金之數。
“先生護送公子有功,這是本相的一點心意。”
呂不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拿著這些錢,先生可在咸陽置辦田產,做個富家翁。至于公子的教導之事……本相自會安排名儒接手。”
圖窮匕見。
這是要買斷楚云深的影響力,讓他拿錢滾蛋。
畢竟在呂不韋看來,嬴政是他的政治資產,絕不允許旁人染指。
嬴政的手握緊了劍柄,眼中閃過殺意。
“名儒?”楚云深看都沒看那箱金子一眼,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呂不韋。
“相邦覺得,這大秦的天下,是靠讀《詩經》讀出來的嗎?”
呂不韋冷笑:“難不成是靠先生這般……吃棗吃出來的?”
“不。”楚云深擦了擦手,身體前傾。
“是靠——做生意做出來的。”
呂不韋一愣。
做生意?
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手段。
“相邦當年在邯鄲,視先王為奇貨,散盡家財助其歸秦,這叫天使輪投資。”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
“后來先王繼位,相邦獲封文信侯,位極人臣,這叫A輪融資成功,套現離場。”楚云深伸出第二根手指。
呂不韋的面色變了。
這些詞他沒聽過,但其中的邏輯,竟概括了他前半生的謀劃!
“如今,先王崩逝,新王……咳,我是說如今局勢未穩。”
楚云深指了指旁邊的嬴政,“政公子便是相邦的B輪項目。但相邦有沒有想過,這筆生意,現在的玩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