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寒風裹挾著幾片枯葉卷入屋內,讓原本暖意融融的堂屋瞬間降了幾度。
門口站著的黑袍人斗笠壓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滿是青色的胡茬,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肅殺之氣。
他越過滿臉堆笑的老壇酸菜,如鷹隼般掃視屋內,最終定格在癱在躺椅上剔牙的楚云深身上。
氣氛陡然凝固。
老壇酸菜的手悄悄摸向了門后的柴刀,雖說大家都是秦國的,但這大半夜的這種打扮,保不齊有其它的心思。
“送快遞的?”楚云深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指了指門檻,“鞋底蹭蹭,剛拖的地。”
黑袍人身形明顯一僵。
他設想過無數種見面場景:刀光劍影的試探、高深莫測的對弈,甚至是殺機四伏的陷阱。
唯獨沒想過,這位傳說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邯鄲隱龍,開口第一句是讓他蹭鞋底。
“關中風起。”黑袍人沉聲道,聲音沙啞。
這是切口。
老壇酸菜眼神一凜,正要對暗號,卻見楚云深打了個哈欠。
“風起就多穿點。老壇,愣著干嘛?讓人進來啊,外頭冷氣都灌進來了,這羊肉湯一冷就膻了。”
黑袍人:“……”
他邁步入內,依言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
他感覺自己身為黑冰臺頂級密探的尊嚴,在這一蹭之間碎了一地。
“坐。”楚云深指了指對面的小馬扎,“吃了嗎?沒吃自個兒拿碗。”
黑袍人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鐵鍋,又看了一眼正拿著小本子寫寫畫畫的三歲幼童,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深那張年輕的臉上。
這就是急報中提到的,那個算盡天下、以商亂國的妖孽?
“在下代號夜梟。”
夜梟自報家門后,就在等,等這位傳說中的高人給出回應,或者是寒暄,或者是密令。
再不濟,也該是一句久仰。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吸溜。
楚云深從碗里撈出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道。
“夜梟?這名字不吉利。貓頭鷹進宅,無事不來。老壇,給他拿雙筷子,別在那杵著當門神。”
老壇酸菜正緊張地握著門把手,聽到這話,抽搐了一下。
爺,這可是黑冰臺的天字號密探啊!
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您當是隔壁二大爺來串門呢?
夜梟沒有動。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間的短劍上,聲音更冷了幾分:“閣下既然接了關中風起的暗號,便該知道我是誰。閣下是不是太托大了?”
氣氛緊繃。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炭筆,那雙稚嫩的鳳眼中閃過寒芒。
他雖年幼,但對殺氣最為敏感。
這個黑袍人,很危險。
“托大?”
楚云深終于放下了碗。
他扯過一塊粗布擦了擦嘴,然后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夜梟。
那眼神,就是挑剔的主考官在看一個連簡歷都沒填好的實習生。
“我說,你們黑冰臺的人,是不是腦子都被驢踢了?”
這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老壇酸菜腿一軟,差點跪下。
夜梟身上的殺氣暴漲,屋內燭火都被激得搖曳不定。
“放肆!”夜梟低喝,劍已出鞘半寸。
“放肆個屁。”楚云深翻了個白眼,指了指夜梟那一身行頭。
“大晚上的,穿一身黑,戴個斗笠,還要把臉遮住。你是生怕巡夜的城衛軍看不見你?還是以為邯鄲城的百姓都是瞎子?”
夜梟一愣,握劍的手僵住。
“這叫夜行衣,乃是……”
“乃是個錘子。”楚云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真正的密探,應該如水滴融入大海。你是要來接頭的,穿成這樣走在大街上,回頭率百分之百,生怕別人不知你有問題?”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夜梟面前,伸手指了指正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老壇酸菜。
“學學人家老壇。這一身破棉襖,這一臉褶子,往那一蹲就是個腌酸菜的。這叫什么?這叫職業素養!你再看看你,渾身上下寫滿了我是殺手四個大字。我要是趙國守軍,第一個就射死你。”
夜梟:“……”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作為一個頂級密探,他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習慣了用恐懼震懾敵人。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真正的潛伏,是把這一滴墨水,滴進水里。”
嬴政在一旁,突然開口。
他看著夜梟,聲音稚嫩,“叔說過,大隱隱于市。你若連這都不懂,這把劍,不配為大秦出鞘。”
夜梟瞳孔收縮。
如果說楚云深的吐槽只是讓他感到尷尬,那這個三歲孩童的話,卻讓他感到心驚。
一個三歲的孩子,竟然懂大隱隱于市?
“行了,別在那擺造型了。”楚云深擺了擺手,一臉嫌棄。
“把斗笠摘了,黑袍脫了。老壇,去給他找身衣裳,就那件……上次送煤穿破了的那件麻布短打。”
夜梟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這是對黑冰臺威嚴的褻瀆。
可當他對上楚云深那雙慵懶的眼睛時,鬼使神差地,他松開了握劍的手。
片刻后。
那個冷酷無情的黑冰臺天字號殺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打補丁的麻布短衫,褲腿卷到膝蓋,一臉別扭的中年漢子。
“這才對嘛。”楚云深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躺椅上,“坐下,喝湯。”
這次夜梟沒有拒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里,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毫無坐相的年輕人,輕視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
僅憑三言兩語,就卸掉了他的偽裝,打亂了他的節奏,甚至讓他對自己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產生了懷疑。
此人,深不可測。
“說吧,咸陽那邊派你來干嘛?”楚云深漫不經心地問道。
夜梟放下碗,神色一肅:“主子有令,趙國局勢詭譎,公子政安危為重。命我接手邯鄲情報網,聽從……聽從先生調遣。”
說到最后幾個字,夜梟有些艱難。
他本以為接頭人是個秦國暗樁首領,沒想到是個看起來毫無內力的年輕人。
“接手情報網?”楚云深嗤笑一聲,“就你們那爛攤子,也叫情報網?”
夜梟眉頭一皺,忍著怒氣道:“黑冰臺乃大秦利劍,遍布七國,先生何出此言?”
“遍布七國?”楚云深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敲了敲。
“那我問你,你們傳遞消息,是不是還在用單線聯系?是不是還要去什么破廟、樹洞里塞情報?是不是一個下線死了,整條線就斷了?”
夜梟面色大變:“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