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云深煤業(yè)的招牌還沒掛熱乎,加盟的消息就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邯鄲商圈。
五金的門檻不僅沒勸退人,反而讓那些商賈認定這生意高端、靠譜。
短短半日,陳掌柜就簽下了五份契約,收了二十五金的巨款。
看著箱子里金燦燦的錢幣,陳掌柜笑得假牙都快掉出來了。
然而,傍晚時分,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停在了巷子口。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個身穿紫袍、腰懸玉佩的中年人。
他沒有進院子,而是讓隨從在門口喊話。
“哪位是楚先生?我家主人有請。”
那隨從鼻孔朝天,語氣傲慢得像宣讀圣旨。
楚云深正在教嬴政怎么用算盤,雖然嬴政堅持認定這是某種推演陣法的兵器,聞言抬頭:“你家主人是誰?”
“趙國上卿,郭開郭大人府上的管事,郭福。”
隨從冷哼一聲,“我家主人看上了你們這煤球生意,想請楚先生去府上一敘,談談收購的事。”
郭開。
聽到這個名字,趙姬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面色煞白。
戰(zhàn)國四大名將,兩個死在他手里。
這可是趙國第一奸臣,出了名的貪婪成性,睚眥必報。
被他盯上的東西,從來沒有能完整吐出來的。
“收購?”楚云深瞇起眼睛,歷史上那個把趙國賣給秦國的金牌臥底郭開?
“不去。”楚云深低下頭,繼續(xù)撥弄算盤珠子,“沒空。”
隨從愣住了,沒料到有人敢在邯鄲城拒絕郭府的邀請。
“大膽!你可知得罪郭大人的下場?!”
隨從怒喝,身后幾個帶刀護衛(wèi)上前一步,殺氣騰騰。
“叔。”嬴政放下手中的算盤,小手按在了腰間的木劍上。
楚云深按住了嬴政的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到門口,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隨從。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
楚云深從懷里掏出一塊剛做好的、印著秦字標記的蜂窩煤,在手里掂了掂。
“這生意,他吞不下。”
“這煤是有毒的,貪吃的人,會爛腸穿肚。”
隨從氣極反笑:“好!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你等著,明日便讓你這破院子夷為平地!”
馬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煙塵。
來匯報加盟進度的陳掌柜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那是郭開啊……趙王的寵臣……咱們這次真的完了……”
趙姬也紅著眼眶,緊緊抱著嬴政:“先生,要不咱們跑吧?帶著錢,去魏國,或者去齊國……”
“跑?”
楚云深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郭開貪財,這是歷史公認的弱點。
而一個貪婪的蠢貨,遠比一個正直的聰明人好對付得多。
“為什么要跑?”楚云深轉過身,看著驚恐的眾人,打了個響指。
“政兒,剛才咱們說到哪了?”
嬴政抬起頭,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渴望:“叔說,加盟制的核心,在于控制命門。”
“對。”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東家!大事不好了!天塌了!”
陳掌柜凄厲的嚎叫聲刺破了小院的寧靜,驚得樹梢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楚云深裹著被子翻了個身,痛苦地捂住耳朵:“老陳,你要是再嚎喪,信不信我把你塞進煤爐子里去?”
“東家,真不是老朽大驚小怪啊!”
陳掌柜連滾帶爬地沖進屋,那張老臉煞白,“郭開……郭府動手了!”
嬴政已經(jīng)穿戴整齊,正在院子里對著木樁練習揮劍,聞言收劍入鞘,小臉緊繃:“可是派兵來圍剿了?”
“比圍剿更狠!”陳掌柜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郭府手下的商行,連夜買斷了邯鄲城外所有的石涅礦坑和黃泥地!哪怕是那些沒人要的廢坑,也都插上了郭氏的旗子!”
“就在剛才,送貨的車夫空著手回來了,說是路口都被郭府的家丁封死了,片石片土都不讓進城!”
陳掌柜絕望地看著滿院子的訂單:“咱們的存貨最多還能撐兩天。兩天后交不出貨,那些加盟的商賈能把咱們生吞了!”
斷供。
這一招在后世商戰(zhàn)里都被玩爛了,但在戰(zhàn)國,這就是降維打擊。
沒有石涅,沒有黃泥,你有再好的模具和配方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釜底抽薪。”嬴政走到楚云深床邊,聲音冷冽。
“叔,郭開這是要困死我們。兵法云:糧道被斷,軍心必亂。不若趁現(xiàn)在還有余力,殺出城去?”
楚云深終于舍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在床頭摸索半天,抓起那塊作為樣品的蜂窩煤,在手里掂了掂。
“殺什么殺,這就是個商業(yè)競爭,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容易高血壓。”
楚云深掀開被子,慢吞吞地穿鞋:“老陳,我問你,郭開把好的石涅礦都買了?”
“都買了!連那幾座產(chǎn)毒煙最大的廢礦都沒放過!”
“那黃泥地呢?”
“城郊三十里的黃泥地,全被圈了!”
“哦。”楚云深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jié)咔咔作響。
“既然正經(jīng)路子走不通,那就走點不正經(jīng)的唄。”
陳掌柜一愣:“不正經(jīng)的?難道我們要去偷?”
“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楚云深翻了個白眼,“政兒,去拿兩個大麻袋,咱們去踏青。”
“踏青?”嬴政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即將斷糧的危機,眼神中閃過疑惑,但還是堅決執(zhí)行了命令,“是。”
一刻鐘后。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背著麻袋,出現(xiàn)在了邯鄲城西的冶鐵工坊區(qū)。
這里是邯鄲最臟亂差的地方。
黑煙滾滾,叮當聲震耳欲聾。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地面上堆積著小山一樣的廢渣。
“叔,來此作甚?”嬴政捂著鼻子,“此地皆是賤籍匠戶,且穢氣沖天,恐損貴體。”
“貴體個屁,咱們現(xiàn)在是窮光蛋。”
楚云深走到一座巨大的廢渣山前,蹲下身,抓起一把黑灰色的碎渣,放在鼻尖聞了聞。
那是冶鐵后剩下的廢渣,也就是焦炭的前身,燃燒效率不如精煤,但勝在量大、免費。
還有旁邊那條臭水溝里的黑泥,那是洗煤水沉淀下來的黏土,粘性比黃泥還大。
“政兒啊,你看這堆東西,像什么?”楚云深指著那一望無際的廢渣山。
嬴政看了一眼,嫌棄道:“無用之物。”
“錯。”楚云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是錢。是郭開那傻子看不上的金山!”
他從懷里掏出個鏟子,開始往麻袋里裝那些廢渣。
“郭開以為控制了原材料就能卡死我們,但他忘了,這世上原本就沒有真正的廢品。石涅燒完的渣,混上那種黑黏土,只要比例調好,一樣能做蜂窩煤,而且火更旺,煙更小。”
楚云深一邊鏟,一邊隨口胡謅:“這就叫——技術迭代,變廢為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