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在這寂靜的老宅里,清晰地敲在顧晨旭的心尖上。
他猛地抬眼,望向院門口的方向,掌心的鑰匙瞬間攥得更緊。
十八年空宅,無人踏足,此刻忽然有人來,身份不言而喻。
顧晨旭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出房間,穿過堂屋,推開了半掩的院門。
門外,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彎,卻依舊透著一股溫文沉靜的氣質。他手里拄著一根木拐杖,目光落在顧晨旭臉上,渾濁的眼眸里,先是一怔,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瞬間涌上一片水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像是凝固了。
老人沒有開口,只是死死盯著他,看了許久許久,嘴唇哆嗦著,終于發出一聲沙啞至極的輕喚:
“……是顧家的娃娃?”
顧晨旭的心,重重一震。
幼時模糊的記憶,在此刻轟然炸開。
是溫伯。
是當年總在巷子里曬書、給他講古故事、會悄悄塞給他蜜餞的溫爺爺。是四戶人里,掌管札記圖譜、最溫和也最守規矩的溫家掌事人。
他以為,十八年離散,早已天涯各方,再無相見之日。
卻沒料到,歸來的第一天,便遇上了故人。
“溫伯。”顧晨旭開口,聲音克制不住地發啞,“我是顧晨旭。”
這一聲稱呼,徹底擊潰了老人的防線。
溫伯眼眶一紅,淚水瞬間落了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像,太像了……像你爺爺,更像……像當年的景山公那份眉眼。”
他頓了頓,望著顧晨旭身后這座沉寂了十八年的老宅,長嘆一聲,氣息悲涼:“我守在這巷口,一等就是半輩子,就怕……就怕顧家沒人回來了。”
“我爺爺……幾年前走了。”顧晨旭低聲道。
溫伯身子微微一晃,閉上眼,許久才緩緩睜眼,淚水無聲滑落:“苦了他了……一輩子不敢回,不敢認,到死都守著口,不敢提半個字。他是好樣的,是守諾的人,沒負景山公,沒負四戶之約。”
兩人站在門口,沉默許久。
江南的風輕輕吹過,卷起巷子里的濕氣,也卷起滿歲月的心酸。
“進屋說吧。”顧晨旭側身讓開。
溫伯點點頭,拄著拐杖,一步步踏進這座他幾十年不敢踏入的小院。目光掃過天井、桂樹、堂屋,最后落在那臺漆黑沉穩的老織機上,腳步瞬間頓住,久久無法挪動。
“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老人伸手,輕輕撫過織機的木沿,動作虔誠而珍重,淚水再次濕了眼眶:“這是景山公當年親手定下的料子,幾百年了,穩如泰山。當年我們四戶人,就在這院子里,一起理線、配色、記譜、守護……那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顧晨旭沒有打斷,靜靜聽著。
溫伯轉過身,看著他,神色一點點變得鄭重、嚴肅,再無半分悲戚,只剩下沉甸甸的托付:
“晨旭,你既然回來了,想必也已經打開了抽屜,看到了顧家簿冊,知道了景山公,知道了四百年前的約定,對不對?”
顧晨旭點頭:“是,我都知道了。”
“好,好……”溫伯連說兩聲好,神色松了大半,像是放下了壓在心頭一生的巨石,“你爺爺沒看錯,你也沒讓我們白等。”
“當年事起突然,我們四戶被迫分離,不是無情,是為了保命,為了保住秘錦,保住手藝。景山公當年說過,人可散,藝不可斷,宅可空,根不可移。只要顧家后人一日歸來,我們剩下三戶,便即刻歸位。”
他望著顧晨旭,目光堅定如鐵:
“林家、蘇家、我溫家,當年的人還在,心還在,手藝也還在。
你是顧家現任掌事,你一句話,我們三戶,盡數歸位。”
話音落下,巷口忽然傳來兩道沉穩的腳步聲。
一快一慢,一沉一穩。
溫伯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了十八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來了。”
“他們,也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