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法公開、天下匠人歸心的消息傳開之后,前來織錦巷十七號拜訪、求教、參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白發蒼蒼的老匠人,有潛心求學的年輕人,有文化學者,也有慕名而來的普通人。
大家看著四大家族的人日復一日守著老織機、染缸、針線、古譜,一絲不茍地堅持全套明代古法,心里敬佩之余,也都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現實又實在的疑問。
只是大多數人出于敬重,不好意思直接開口。
這日午后,陽光正好,院子里坐著幾位剛從外地趕來的年輕匠人。
其中一個小伙子猶豫了一上午,終于在眾人喝茶休息的間隙,站起身,對著顧晨旭和幾位長輩深深一拱手,有些局促卻十分認真地開口。
“各位前輩,晚輩有個問題,心里憋了很久,今天實在忍不住,想冒昧問一句。”
顧晨旭抬手示意他放寬心:“但說無妨。”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們把幾百年的家族古法全都公開,不藏私、不保密、不收門檻,一心只為傳承華夏衣冠。可……你們也是人,也要吃飯、穿衣、過日子、養家人。手藝再高,情懷再重,也不能不生活啊。你們……靠什么維持?”
這話一問出口,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顯然,這也是他們每個人心中最關心、最現實的一件事。
林家老嬸子先笑了,端著茶杯輕輕點頭:“好孩子,問得好,問得實在,也問得坦蕩。我們就怕人家不問,只在心里瞎猜。以為我們一群人,只靠一腔熱血活著,那不現實,也不是長久之計。”
顧家老匠人放下手里的煙桿,拍了拍身邊那臺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老木織機,聲音沉穩厚重:
“咱們做手藝的,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坑蒙拐騙,憑本事吃飯,天經地義。先祖當年忍辱負重,藏藝保命,是為了活下去。我們今天公開技藝,傳揚古法,同樣也要活下去。只不過,我們活,有活的底線;賺,有賺的規矩。”
蘇家長輩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
“很多人有一種歪理,好像做傳統文化、做古法傳承的,就必須窮、必須苦、必須不食人間煙火,才叫清高,才叫堅守。這是錯的。
手藝人餓肚子,手藝就會斷;傳承沒活路,文化就會死。
我們不唱苦情戲,也不裝圣人,更不賺虧心錢。我們只是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凈凈賺錢。”
一時間,所有人都聽得凝神屏息。
顧晨旭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對著眾人緩緩說道:
“大家放心,我們四大家族,早就定下了生存立身的規矩。
不炒作、不營銷、不割韭菜、不搞虛頭巴腦的商業模式,
但我們有尊嚴、有底線、有正道的謀生之路。”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明白,沒有半點隱瞞:
第一,我們接受古法衣冠定制,但絕不量產。
有人真心喜愛明代衣冠,敬重古法手藝,希望擁有一套屬于自己、完全按照古制制作的衣裳,我們可以接。但我們依舊堅持全套古法:手工織造、植物染色、傳統刺繡、嚴格版型。一針一線不省,一道工序不略。工期該多長就多長,用料該多好就多好。價格對得起功夫,對得起良心,更對得起這幾百年的手藝。
第二,我們開設傳習所,只教真心向學之人。
不收天價學費,不搞培訓騙局,不搞加盟連鎖,不搞套路化收割。只收取最基本的材料、場地、伙食成本。你愿意沉下心來學,我們就傾囊相授。既能讓真心想學藝的人有門可入,也能讓家族里的匠人有一份穩定收入,維持日常開銷。
第三,我們與市博物館、高校、文化機構合作。
參與非遺研究、學術交流、文化展示、公益宣講。拿正當的文化傳承補助、研究經費、勞務報酬。不卑不亢,不靠流量博眼球,不靠炒作賺快錢,靠的是真真切切的文化價值與歷史意義。
第四,我們只做正統,不做歪貨。
再高的價格,不合規制的單子不接;再大的流量,糟蹋手藝的錢不賺。絕不做廉價影樓裝,絕不做戲劇化魔改,絕不迎合低俗審美。守住形制,守住法度,守住底線,也守住匠人的骨氣。
顧晨旭話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安靜。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
“先祖當年藏藝,是為了保住性命,不讓手藝斷絕。
我們今天守藝,是為了體面生活,不讓傳承凋零。
他們活下來,是為了保命。
我們活下來,是為了傳道。”
顧家老匠人重重點頭:
“手藝人的飯碗,從來不是求來的、騙來的、炒來的。
是一針一線織出來的,
是一絲一縷染出來的,
是一朝一夕守出來的。
靠手藝吃飯,腰桿直,心里安。”
林家老嬸子輕聲嘆道:
“只有讓守藝的人能好好生活,
這門手藝,才能一代又一代傳下去。
苦哈哈的堅守,撐不了幾百年。
有溫度、有活路、有尊嚴的傳承,才能走得遠。”
溫家老者一直靜靜聽著,此刻緩緩合上手中古譜,目光掃過眾人,淡淡一句,定下最踏實、最長久的道理:
“守藝不挨餓,傳藝不低頭。
走正道,守正心,賺干凈錢。
這樣的手藝,這樣的傳承,才能真正千秋萬代,生生不息。”
院子里,不知是誰先輕輕鼓掌。
緊接著,一片真誠、敬重、踏實的掌聲,緩緩響起,久久不停。
陽光落在老織機上,落在染缸邊,落在針線笸籮里,落在每一張平靜而堅定的臉上。
情懷不必清貧,
堅守不必苦情,
傳承不必孤獨。
守藝,亦謀生。
心正,路自長。
這,才是最真實、最可信、最能打動人心的華夏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