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晨旭把那卷桑皮紙族譜輕輕展開時,心里比握著整匹織好的古錦還要沉。
不是什么豪門望族的名冊,就是四大家族——顧、林、蘇、溫,四門普通人家,從明代開枝散葉到今天,一頁頁記著本家本戶的人名、輩分、誰跟著祖輩學過哪門手藝。沒有大官,沒有巨賈,全是踏踏實實的尋常人家。
外人他不找,也叫不回來。
顧晨旭心里比誰都明白:能回來的,只能是自家人。
他按著族譜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聯系。
有的在外地打工,有的開著小門市,有的在工廠上班,有的在家照顧老小,早就不靠織布、染絲、繡花過日子。可電話一接通,他只說一句最實在的:
“我是顧家這輩的晨旭,老院里的手藝要撿起來,都是本家同族,你要是還念著祖上的東西,就回來看看。”
沒有高調承諾,沒有虛頭巴腦。
只靠一層血脈,一句本家。
最先回來的是林家的一位老嬸,年輕時跟著奶奶學染絲、養線,手上還留著洗不掉的染料痕跡。一進院子,看見那臺老織機,眼圈當場就紅了:“小時候我娘就說,這手藝早晚還得撿,沒想到真等到這天了。”
跟著回來的,是蘇家幾個年輕后生。
都是本家叔伯兄弟,在外跑運輸、做安保、干力氣活,聽說家里要重整院子、守好祖業,二話不說就應了:
“咱蘇家本就是護院守規矩的,自家人的事,必須回。”
顧家本家的人來得更齊。
有在外做裁縫的,有年輕時摸過織機的,有跟著長輩學過打版、量體的,就算幾十年不碰,手上的記性還在,骨子里的底子沒丟。
溫家的人也陸續到了,大多識文斷字,幫著整理族譜、記錄工序、把老規矩一條條理清楚。
都是同族同宗,沒有外人。
有的是叔伯,有的是姑嬸,有的是兄弟姊妹,沾親帶故,根都扎在一處。
他們或許不以此為生,但從小耳濡目染,誰都懂一點,誰都會一點——這是刻在家族里的東西,丟不掉。
不過十天半個月,原本清凈的小院,慢慢有了人氣。
不是烏泱泱的熱鬧,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踏實、安穩。
市里相關部門知道后,只是派人過來了解情況,給予認可和支持,不插手、不干預。
他們清楚,這是民間家族自己的文化根脈,官方搭臺,家族唱戲,分寸正好。
等人到得差不多那一天,顧晨旭在堂屋按老規矩備好了一切。
香案、清茶、族譜,簡簡單單,沒有鋪張,只有莊重。
這不是迷信,是認祖歸宗,是把散了的心重新攏到一處。
所有人按輩分站好,不用安排,自家人都懂長幼次序。
顧晨旭上前上香,躬身行禮,轉過身看著一院子本家同族,聲音不高,卻字字穩當:
“咱們四大家,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就是普通百姓,祖上傳下來的,不是金銀,是手藝。
織布、做衣、染絲、描紋、繡花、制版,能做龍袍袞服,能做鳳冠霞帔,那不是為了顯擺,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禮數、手藝。”
“今天叫大家回來,不是要發大財,也不是要搞多大場面。
一,把咱們自家的手藝撿起來,不帶到土里去;
二,給后輩留個念想,讓他們知道祖上是干什么的;
三,給地方、給國家,留一門正經的古法手藝。”
“外人咱不強求,可咱們同族同宗,這手藝,咱不能忘。
從今天起,散在外邊的,常回來;
斷了的手藝,慢慢撿;
忘了的規矩,一起拾。
咱們自家人,把自家的根,穩住。”
話音落下,一院子人,齊齊躬身。
沒有口號,沒有喧嘩,只有一句發自心里的應聲:
“聽家里的,守好祖宗的手藝。”
青煙緩緩升起,老族譜攤在桌上。
失散多年的自家人,終于,重新站成了一家人。
顧晨旭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人,回來了。
家,齊了。
這門老手藝,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