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
但已經足夠。
足夠讓他們記起,自己最大的仇人,是誰。
張虎那燃燒著鬼火的眼眶,重新轉向了蒙恬。
“偏將……你……回來了……”他的聲音,依舊干澀,卻多了一絲人情味。
“我回來了?!泵商顸c頭,“回來,帶兄弟們,報仇!”
“報仇……”張虎喃喃自語。
他看了一眼蒙恬,又看了一眼,站在蒙恬身后,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我。
“他是誰?”張虎的鬼火,鎖定了我。
那里面,帶著一絲警惕。
“江城,新任城隍?!泵商癯谅曊f道,“是城隍大人,給了我報仇的機會。”
“城隍?”
張虎的鬼火,閃爍得更加劇烈。
他似乎在自己的殘缺記憶中,搜尋著這個詞匯。
“陰司……正神?”他問道。
“是。”
“三百年前,陰司……助紂為虐。”張虎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
“三百年前的陰司,已經成為過去?!蔽业穆曇簦降瓱o波,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陰兵的耳中。
“如今的江城,我為法度?!?/p>
張虎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我身上那股與此地格格不入的,煌煌神威。
那是一種,源自天地法則,最根本的秩序之力。
與那國賊身上的陰邪之力,截然相反。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開口。
“你要做什么?”
“那國賊,以爾等三萬忠魂為養料,布下陰煞循環大陣,妄圖煉成旱魃,成就鬼仙?!蔽抑苯狱c明了其中的關鍵。
“我來,是為破其陣法,斷其根基,收其魂魄,正其罪名?!?/p>
“最后,將那塊被他用來鎮壓陣眼,褻瀆英靈的石碑,取走。”
我的話,讓張虎和蒙恬,同時一震。
“石碑?”蒙恬問道,“末將只知有大陣,卻不知,還有石碑鎮壓?!?/p>
“你自然不知?!蔽业f道,“那石碑,蘊含天地至理,能梳理法則,鎮壓氣運。若非有此物,這三萬英靈的怨氣,早已將此地炸成齏粉,又豈能被他安穩地利用三百年?!?/p>
我看向張虎。
“那塊石碑,在何處?”
張虎的鬼火,死死地盯著我,似乎在判斷我話中的真偽。
半晌之后,他才側過身,讓開了通往深處的小徑。
“主墓室?!?/p>
“就在……那國賊的棺槨之下?!?/p>
他抬起手中的長戈,指向墳蟥的中心。
“但是,你拿不走。”
“為何?”
“棺槨,被‘陰煞鎖’封印?!睆埢⒌穆曇?,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那鎖,是國賊以自身精血,混合我等三萬將士的怨念,再引動地脈陰煞,共同鑄就的絕命之鎖?!?/p>
“陰煞循環大陣,一日不破。陰煞鎖,便永世無解。”
“我們……沖擊過無數次。”張虎的鬼火,暗淡了下去,“每一次,都會被大陣的力量反噬,削弱我們的魂體,反而成了……滋養他的養料?!?/p>
原來如此。
這才是真正的死循環。
以英魂為陣基,以大陣困英魂。
這些鎮北軍的陰魂,既是囚犯,也是獄卒。
他們越是反抗,這牢籠,便越是堅固。
而那國賊,則高坐于墳蟥之中,安然地享受著,這一切帶來的無窮力量。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抬腳,繼續向前走去。
張虎沒有再阻攔。
他和他的陰兵小隊,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我們的身后。
他們沒有言語。
但他們的行動,已經表明了他們的立場。
穿過漫長的哭喪坡。
一座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墳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墳蟥通體由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在緩慢地蠕動著。
它們貪婪地吸收著,從哭喪坡彌漫過來的,無盡怨氣。
在墳蟥的正前方,是一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
門上,沒有門環,也沒有任何裝飾。
只有兩個,用鮮血書寫的,猙獰的古字。
——屠維。
“屠維,是前朝那位國賊的本名?!泵商裨谖疑砼?,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沒有理會。
我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青銅門,看到了門后,那座更加宏偉的,地底宮殿。
也看到了,地宮最深處,那口懸浮在血池之上的,漆黑棺槨。
以及,棺槨下方,那塊正在散發著淡淡法則波動的……
鎮界碑殘片。
我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冰冷的青銅門上。
我的手掌,觸碰到青銅門的瞬間。
嗡——!
整座巨大的墳蟥,都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門上那兩個鮮血寫就的古字,“屠維”,猛地亮起,化作兩道血光,如同毒蛇一般,朝著我的手掌噬咬而來!
一股陰冷、暴虐、充滿了殺伐與怨毒的氣息,順著我的手臂,瘋狂地涌入我的體內。
“城隍小心!”
“大人!”
蒙恬和身后的張虎,同時發出驚呼。
他們知道這血字的厲害。
這是屠維以坑殺三萬降卒的煞氣,混合自身心頭血,所下的禁制。
任何生靈觸碰,都會被煞氣瞬間侵入心脈,輕則神智錯亂,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尸。
重則,三魂七魄,當場被這股煞氣,絞成碎片!
然而。
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的手,依舊穩穩地按在門上。
那兩道足以讓尋常鬼神都魂飛魄散的血色煞氣,在涌入我體內的剎那,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神海之中。
城隍金印,微微一亮。
煌煌神威,如同烈日當空。
任那煞氣如何兇戾,如何怨毒,在這股代表著天地秩序,至剛至正的力量面前,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掀起。
便被瞬間凈化,蒸發。
“雕蟲小技。”
我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手掌,微微用力。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扇重達萬鈞,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青銅巨門,連同門上的血字禁制,如同脆弱的餅干一般,從我手掌接觸的位置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飛速蔓延。
轟?。。?!
下一刻,整扇巨門,轟然爆碎!
無數青銅碎片,夾雜著被震散的血光,向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蒙恬和張虎等人,急忙后退,揮舞兵器,抵擋著飛射的碎片。
煙塵散盡。
一條深邃、黑暗,仿佛通往九幽地獄的墓道,出現在我們面前。
墓道的兩側,每隔十步,便點著一盞長明燈。
燈芯,燃燒著的,并非燈油。
而是一團團,幽綠色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