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推開車門,強撐著站穩。
她立刻下車,付了錢,然后跑過來,像扶著一個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架著我的胳膊。
我們一腳踏進巷子。
瞬間,身后車水馬龍的城市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壁隔斷了,周圍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冷。
一種比怨骨釘更純粹的,來自環境本身的陰冷。
“我……我害怕。”李萱萱的聲音帶著哭腔。
“怕也得走。”我咬著牙,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傷口,“想活命,就跟我走。”
巷子很長,仿佛沒有盡頭。兩側的木門上,有些貼著黃色的符紙,有些掛著已經褪色的八卦鏡。
這里住的,都不是普通人。
謝必安說,榮娘住在這里。
可哪一家才是?他沒說。
我停下腳步,靠在墻上喘息,左肩的骨釘上,黑氣已經濃郁得像是要滴下墨來。
再找不到,我就要交代在這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的目光,被巷子深處的一點紅光吸引了。
那是一家住戶的門前,掛著一盞燈籠。
一盞老式的,慘白色的紙燈籠,燈籠的正中央,用血一樣鮮紅的朱砂,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
“榮”。
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這盞燈籠,就是唯一的指引。
我心中一振,拉著李萱萱,加快了腳步。
終于,我們走到了那扇門前。
這是一扇對開的黑漆木門,門上沒有門神,也沒有符咒,只有兩枚冰冷的黃銅門環。門楣上,除了那盞詭異的紅燈籠,還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榮記香鋪。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正要敲門。
“吱呀——”
門,卻自己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像是年久失修的骨骼在呻吟。
門內,并非我想象中的香燭店堂,而是一個幽靜的小院。院中沒有花草,只在正中央栽著一棵光禿禿的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竹制的躺椅。
一個穿著高開衩墨綠色旗袍的女人,正斜斜地倚在躺椅上。
她沒有看我們,指間夾著一根極細的女士香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煙霧繚繞,模糊了她那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一股濃郁的、說不清是檀香還是別的什么香料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充斥在空氣中,聞起來,非但不讓人安寧,反而有些頭暈目眩。
李萱萱下意識地抓緊了我,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能感覺到,從踏入這個院子的瞬間,左肩那枚怨骨釘的躁動,竟被壓制下去了幾分。這里的氣場,很古怪。
“榮娘?”我試探著開口,聲音因為傷勢而有些嘶啞。
女人這才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我手中的那塊黑色木牌上。
“陰司赦令?”她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圈,聲音里帶著一種宿醉未醒的慵懶,“七爺的面子,倒是越來越不值錢了,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拿來當敲門磚。”
她的話很沖,但我心里卻是一沉。
她認識這東西,也認識謝必安。
我強忍著劇痛,將木牌往前遞了遞:“七爺指點,說您有辦法解我身上的東西。”
榮娘坐直了些,旗袍的開衩處,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她終于正眼看我,目光在我肩膀的怨骨釘和眉心的索命線上停留了片刻。
“怨骨釘,逆命線。”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輕輕搔刮著人的耳膜,“一個要你魂飛魄散,一個要你陽盡人亡。雙殺的局,嘖,現在的年輕人,真會玩。”
她語氣輕松得像是在點評一道菜,而不是在看一個即將暴斃的人。
“你就是榮娘?”我盯著她,直接問道。
“這巷子里,掛我這燈籠的,還能有第二家?”她不答反問,將煙蒂在躺椅扶手上摁滅,站起身來。
她很高,踩著一雙繡花拖鞋,身形卻依舊顯得窈窕修長。她緩步走到我們面前,一股冷香撲面而來。
“七爺的面子,值三根香。”她伸出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在我面前比了比,“幫你壓下怨氣,點上這三根香,就算兩清。”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手術刀一樣剖開我的偽裝。
“但是,你這條命,另算。”
我心中一凜。
媽的,這娘們兒比鬼還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七爺的赦令,能讓你進我的門,能讓我給你一個公平交易的機會,而不是直接把你當垃圾扔出去。”榮娘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但它不是萬能的。你逆天改命,陽壽已虧,這是你和老天爺的賬;你魂魄被污,陰煞纏身,這是你和那老鬼的賬。想活,就得自己拿東西來換。”
她繞著我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讓我看看,你身上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嗯,這身皮囊還算干凈,可惜陽氣虧得厲害,不值錢。三魂七魄倒是比常人凝練,可惜被污了,也是個次品。”
她的手指,最終點在了我的胸口。
“告訴我,老東西的‘養尸泉’,在哪兒?”
來了!
我瞬間明白,黑白無常抓走老鬼的魂,恐怕根本沒來得及審問。而榮娘,她對那口泉的興趣,甚至超過了我這條命。
“我憑什么告訴你?”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憑這個。”榮娘的手指輕輕一彈。
“嗡!”
我只覺得左肩的怨骨釘猛地一震,那股被壓制下去的陰煞怨氣,瞬間爆發!比之前強烈十倍!
“呃啊!”
我慘叫一聲,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左半邊身體瞬間麻痹,黑氣順著我的手臂瘋狂上涌,幾乎要沖進我的心臟!
李萱萱嚇得尖叫,想來扶我,卻被榮娘一個眼神逼退。
“看到了嗎?”榮娘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依舊慵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在這無常巷,我讓你生,你就生。我讓你死,閻王爺也得排隊等我簽了字才能帶你走。”
劇痛讓我渾身抽搐,意識開始模糊。
我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行換來一絲清明,抬起頭,死死地瞪著她。
“你……就不怕……我死了……這秘密……就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