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養氣已成,陳凡丹田之內,米粒大小的氣珠已然穩固。
他依舊沒有急著練拳,也沒有想過與人爭斗。
殘卷圖譜看得多了,他隱隱明白一個最笨卻最實在的道理:氣是根,樁是基,根基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從這一天開始,他在吐納之外,又多了一件必做之事——
站樁。
殘卷第一式,名為:抱山守闕。
圖中人雙腳開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不丁不八,雙手環抱于胸前,掌心相對,如抱一口無形大水缸,肩松、肘沉、腰直、胯斂,全身似松非松,似緊非緊。
圖譜旁殘缺字跡,陳凡勉強辨認出幾字:
根入地,氣沉丹,身如岳,不動搖。
他不懂高深拳理,只照著圖中姿態,一絲不茍去做。
天剛蒙蒙亮,密林深處,陳凡已靜靜站定。
一開始,不過半柱香功夫,雙腿便開始發抖,肌肉酸脹難忍,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暈開一小片濕痕。
雙腿抖得越厲害,他咬得越緊。
腰酸到站不穩,他就把腰再挺直一分。
膝蓋痛得發麻,他就把呼吸再沉一寸。
沒有師父糾正姿勢,他就一遍一遍調整。
感覺不對,就重新來過。
站到力竭,就調息片刻,再繼續站。
從一開始只能堅持半柱香,到后來一炷香,再到后來整整一個時辰。
他就像一尊石人,立在密林之中,風吹不動,蟲叮不動,鳥鳴不動。
日子一天天過去,樁功一點點深入骨髓。
第一個月,雙腿不再劇烈發抖,站樁時,能隱約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腳底升起,穩穩托住身體。
第二個月,內力自然而然下沉丹田,站立時,身體輕而不浮,穩而不僵。
第三個月,他站在原地,就算有人猛然推他,也能紋絲不動。
陳凡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筋骨、皮肉、氣力,都在悄然發生變化。
以前干重活之后,渾身酸痛,要歇息許久才能恢復。
如今站樁一炷香,氣血流轉,疲憊便消散大半。
皮肉越來越緊致,筋骨越來越堅硬,力氣也越來越沉厚。
這便是殘卷所說的:筋骨初換,皮肉漸強。
可這一切,他依舊藏得滴水不漏。
白日里,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力氣比常人大一些,卻從不張揚的放牛少年。
王虎偶爾來找麻煩,推他、搡他、罵他,陳凡依舊低頭忍讓,不顯露半點異樣。
一次,王虎心情不好,故意找茬,一腳狠狠踹在陳凡后腰。
若是尋常少年,這一腳足以踹倒在地,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可陳凡只是樁功下意識運轉,雙腳如釘,內力輕輕一卸。
他身體只是微微一晃,便穩穩站住,仿佛只是被輕輕碰了一下。
王虎自己反倒被震得腳腕發麻,愣了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你這小子,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東西,身子變硬了?”
陳凡低著頭,聲音怯懦:“虎哥,我……我只是站得穩。”
“站得穩?”王虎不信,又上前推了他一把,依舊沒能推動。
他心中驚疑,卻也想不出別的緣由,只當是陳凡常年干活,身子練得結實了一些,罵了幾句,便悻悻離去。
等人走遠,陳凡才緩緩直起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眼神平靜無波。
他不是不能還手。
只是不能。
一旦顯露功夫,以王大戶的性子,必定會追問不休。
以他現在無依無靠的處境,一旦引來麻煩,連藏身修煉的地方都會失去。
隱忍,不是懦弱。
藏鋒,不是無能。
他要走的路,太長太遠。
一時意氣,只會毀掉長久之路。
傍晚回到土屋,陳凡點燃一堆茅草,借著微弱火光,再次翻開《青囊》殘卷。
抱山守闕的圖譜,早已刻在他心底。
他一遍遍對照,一遍遍回想白天站樁的感受,揣摩哪里還不夠穩,哪里還不夠沉,哪里還能再進一步。
殘卷字句模糊,他便自己悟。
無人指點,他便自己磨。
氣從丹田出,沉至腳底,入地三分,便是穩。
雙手環抱,不松不垮,內力含而不吐,便是守。
心不動,氣不躁,身不搖,便是山。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站樁,已經成為陳凡身體的本能。
哪怕是走路、放牛、劈柴,他的身姿都在不知不覺間,保持著樁功的影子。
腳步沉穩,落地無聲,腰桿挺直,卻又不顯得刻意。
村里人依舊沒人看出異常。
只當陳凡性子越發沉悶,越發不起眼。
只有陳凡自己知道。
他這具從泥里爬出來的凡胎,正在被一點點重塑。
筋骨在換,皮肉在強,內力在沉,根基在一寸寸扎進大地深處。
這日,他站樁完畢,對著一株碗口粗的小樹,緩緩伸出一只手。
沒有用盡全力,沒有怒吼發力,只是輕輕一按。
“咚。”
一聲悶響。
樹干微微一震,樹葉簌簌落下。
樹干內部,已然被內力輕輕震透。
陳凡收回手,面無表情,轉身繼續去放牛。
他沒有絲毫得意。
這點微末實力,連真正的入門都算不上。
凡人修仙,本就是一場漫長到極致的打磨。
熬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華。
扎得深根基,才能走得遠長路。
夕陽落下,將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密林之中,那道靜靜站立的身影,已然有了幾分山岳般的沉靜。
不急,不躁,不炫,不耀。
只在無人看見的地方,默默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