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風雪停了。
天剛蒙蒙亮,天邊泛起一片灰白,陳凡就已經從稻草堆里爬了起來。
經過一夜的休息,再加上體內那一絲莫名的暖意,他身上的寒意消散了不少,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第一件事,陳凡就將懷里的《青囊》殘卷拿了出來。
他找了一塊干凈的油布,這是他以前撿來的,一直舍不得用,此刻小心翼翼地將殘卷層層包裹好,塞進土屋墻壁的一道縫隙里,再用石塊牢牢堵住。
財不露白。
這個道理,他很小就懂了。
這本殘卷來路不明,玄異非常,若是被村里人看見,少不得會被當成邪門歪道的東西,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以他現在的處境,一點點風波,都可能讓他活不下去。
藏好殘卷,陳凡像往常一樣,拿起柴刀和牛繩,朝著村西頭王大戶家走去。
王大戶是石頭村里唯一的富戶,家里有幾十畝田地,十幾頭牛,為人刻薄吝嗇,最是看不起陳凡這種無依無靠的孤兒。平日里使喚陳凡,動輒打罵呵斥,給的口糧也是能扣就扣,能少就少。
換做以前,陳凡除了默默忍受,沒有任何辦法。
可現在,他的心里,多了一點東西。
那本藏在墻縫里的殘卷,像是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悄悄埋下。
趕到王大戶家,天色已經大亮。
王大戶的兒子王虎,正靠在門口,斜著眼睛打量陳凡,一臉不屑。
“窮鬼,來得倒是挺快,趕緊把牛牽出去,要是餓瘦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p>
陳凡低著頭,一言不發,默默地接過牛繩,牽著牛朝著村外的草地走去。
他不想惹事,也不能惹事。
現在的他,還太弱,弱到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放牛的地方,在山腳下一片偏僻的密林旁邊,這里人少安靜,正好方便他做別的事。
陳凡將牛趕到草肥水美的地方,讓它們自己吃草,然后左右環顧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快步鉆進密林深處,找了一處隱蔽的平地。
他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了下來。
昨天夜里,他反復翻看殘卷,記住了第一頁的吐納圖譜。
圖中人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呼吸輕細綿長,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從口鼻吸入,沉入小腹下方。旁邊殘缺的字跡里,他勉強認出幾個字:氣、入、丹、田。
陳凡雖然不懂什么叫丹田,什么叫內功,卻也依葫蘆畫瓢,照著圖譜的樣子,開始調整呼吸。
吸氣——要慢,要長,要沉,一直吸到小腹發脹。
呼氣——要輕,要柔,要緩,不能急,不能亂。
一開始,異常別扭。
他平時呼吸急促粗重,猛地一改成這種綿長細微的方式,只覺得胸口發悶,頭暈眼花,渾身都不自在。雙腿盤膝,沒過多久就發麻發酸,難受得要命。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放棄了。
可陳凡最不缺的,就是一股狠勁和韌勁。
他從小苦慣了,餓過、凍過、被人打過、被人罵過,再難再苦的事,他都咬牙撐了過來。這點難受,跟凍死餓死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次不對,重來。
十次不對,繼續重來。
一百次不對,還是重來。
他沒有師父指點,沒有藥材輔助,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只有這本撿來的殘破古書,和一股不肯認命、不肯低頭的心。
太陽漸漸升高,從東方升到頭頂,散發出溫暖的光芒。
林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蟲鳴鳥叫,和陳凡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
他一動不動,盤膝坐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樣的呼吸。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浸濕了單薄的衣領,雙腿早已麻木,卻依舊咬牙堅持。
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之間。
小腹下方,丹田位置,泛起一絲極其微弱、極其細微的暖意。
那暖意淡得幾乎無法察覺,像是一根細發絲,輕輕盤旋,若有若無。
可陳凡整個人,卻猛地一顫。
真實存在。
不是錯覺。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本破書……是真的有用!
真的能練出東西來!
陳凡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敢有絲毫大意,依舊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不敢強行引導,只是順其自然,讓那絲暖意在丹田內靜靜停留。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絲暖意,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固。
原本胸悶、頭暈、腿麻的感覺,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
渾身都輕松了。
連精神都變得格外清醒。
陳凡緩緩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光芒。
他握緊拳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變化。
力氣好像更足了,眼神更亮了,連聽覺都敏銳了不少。
這就是……吐納的好處。
他沒有得意,更沒有張揚。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然后再次盤膝坐下,繼續修煉。
從清晨到日暮。
除了偶爾照看一下牛群,陳凡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片密林里。
一遍又一遍吐納,一次又一次感受丹田內的那絲暖意。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強大無比的力量。
只有枯燥、重復、單調,以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進步。
可陳凡卻異常滿足。
他很清楚,自己是凡人,是螻蟻,沒有天生的資質,沒有逆天的奇遇。
想要變強,只能靠熬。
一天熬一點,一月熬一寸,一年熬一截。
慢一點沒關系,只要不停下來,只要一直往前走,總有一天,能走出這片窮山溝。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陳凡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確認沒有任何異常,才牽著牛,慢慢返回村子。
回到王大戶家,交了牛,王虎看他不順眼,又上前踹了他一腳,罵罵咧咧。
“野種,一天到晚就知道發呆,牛都沒放飽,今晚別想吃飯!”
陳凡低著頭,默默承受,一言不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生氣,不憤怒,也不反抗。
他在忍。
忍常人所不能忍。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反抗,毫無意義,只會換來更狠的打罵,連唯一的活路都會斷掉。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要的,不是一時意氣,不是教訓一個村里的惡少。
他要的,是變強,是走出大山,是成為人上之人。
這點屈辱,這點痛,跟他的目標比起來,微不足道。
回到破敗的土屋,陳凡關上房門,頂住石塊。
他沒有休息,再次拿出那本《青囊》殘卷,借著月光,細細翻看。
吐納圖譜,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
月光如水,灑在少年堅毅的側臉上。
土屋之內,只有綿長細微的呼吸聲,靜靜響起。
漫長而枯燥的苦修之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