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胳膊肘被用力推了一下,王雷猛地回神。同桌高大海——現在全班都叫他“胖子”——正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王、老、師、盯、著、你、呢!”
講臺上,班主任王瓊的聲音已經像冰針般刺了過來:“王雷,我講的知識點,你都聽進去了嗎?還是覺得六年級的課太簡單,不值得你集中注意力?”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后排。王雷臉上微微發(fā)燙,站起來:“王老師,我……”
“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王瓊打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透明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嚴厲而失望,“現在,先坐下,認真聽講。”
王雷默默坐下,能感覺到旁邊胖子投來的同情眼神。他攥了攥拳頭,指甲抵著掌心。最近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劉耀輝那輛黑色轎車的反光,一會兒是網吧小說里飛天遁地的情節(jié),一會兒又是那個住進隔壁空樓、眼神銳利的陌生女人……就是裝不進分數應用題和“的、地、得”的用法。
叮鈴鈴——
午休放學的鈴聲終于響起,像一聲特赦。
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桌椅碰撞聲、說笑聲、收拾書包的嘩啦聲響成一片。同學們三五成群,涌向門口,討論著去哪里解決午餐。王雷慢吞吞地收拾著文具,望著窗外走廊上明晃晃的陽光,心里沉甸甸的。辦公室之約,怕是少不了一頓嚴厲的批評和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思想教育。
“王雷,還發(fā)什么呆?走啦走啦!”胖子已經收拾妥當,書包松松垮垮地甩在肩上,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讓他往前一傾。“別愁眉苦臉的,多大點事兒!走,兄弟請你下館子,吃飽了再想怎么應付老王。”
王雷抬起頭,看著胖子那張圓潤的、帶著真誠笑容的臉。幾年過去,高大海更高更壯了,臉上的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但眼神里的憨直沒變,只是多了點少年人的明朗。
那次打架事件后,誰也沒想到,王雷和高大海這對曾經拳腳相向的同桌,竟然戲劇性地成了最鐵的兄弟。大概真應了“不打不相識”那句老話。胖子家境越發(fā)殷實,他父親高耀光借著政策東風,把五金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企業(yè)規(guī)模擴大,成了平和鎮(zhèn)有頭有臉的民營企業(yè)家。但胖子身上卻沒有半點紈绔子弟的驕橫,反而因為那次被王雷“教訓”過,對王雷有種莫名的佩服和親近。他待人隨和,出手大方,王雷的冷峻自律與他的熱情樂天,竟也奇妙地互補起來。
“行。”王雷也不矯情,抓起書包,“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
兩人沒去學校食堂,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學校后門一條小巷子里的一家“利民小吃店”。店面不大,只擺了四張油膩膩的小方桌,但老板娘做的辣椒炒肉和西紅柿雞蛋湯是一絕,價格也實惠。胖子熟稔地點了這兩個菜,又要了兩大碗米飯。
飯菜上桌,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埋頭扒飯。胖子是餓壞了,王雷則是心事重重。
吃完飯,胖子搶著付了三塊五毛錢。兩人抹抹嘴,走出小吃店,準備回學校。
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街上行人不多。剛走出巷口沒幾步,胖子眼尖,指著前方路口拐角處:“哎,雷子,你看那邊,圍了一堆人,好像出啥事了?”
王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路口一棵老槐樹下,確實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些人,隱約還有爭吵聲傳來。胖子向來愛看熱鬧,不由分說拉著王雷就往那邊擠:“走走走,看看去!”
擠進人群外圍,王雷只瞥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被圍在中間的不是別人,正是六年級公認的“班花”,六(2)班的周雨晴。
王雷對她不算陌生。兩個班經常一起上體育課,周雨晴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女孩。她留著齊耳的短發(fā),發(fā)梢清爽,常在一左一右別著簡單的黑色發(fā)卡,將頭發(fā)妥帖地攏在耳后,露出一張干凈白皙的鵝蛋臉。她的眼睛尤其漂亮,像含著一汪清泉,晶亮透徹,此刻卻盛滿了驚慌。她今天穿著一件藍底撒著細小白色碎花的連衣裙,棉布質地,襯得她身姿纖細。因為緊張和害怕,她胸口微微起伏,纖細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斜挎的帆布書包帶子。
圍著她的是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一看就不是學生,也不是正經路人。
旁邊圍觀的,有路人,有附近店鋪的伙計,都伸著脖子看,臉上帶著或同情或好奇的神色,交頭接耳,卻沒一個人上前。
周雨晴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慌亂地掃視著圍觀的人群,那目光里有羞憤,有恐懼,更深處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期盼有人能伸出援手。
然而,目光所及,盡是躲閃和漠然。這種近在咫尺的孤立無援,比遠處真正的危險更讓她心冷。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撞進了人群,與剛剛擠進來的王雷對上了。
一瞬間,周雨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認得王雷,雖然不同班,但他是高大海最好的朋友,是六年級里成績中等卻讓人有點看不透的男生,也是……上次年級聯合大掃除時,默默把她負責的那片最臟區(qū)域清理掉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高大海喊他“雷子”。
此刻,這張棱角漸顯、眉頭微鎖的臉,成了她全部的希望。她看著他,眼神里的驚恐稍稍褪去,換上了一種全然的依賴和懇求。
王雷的心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周雨晴的困境激起了他的怒火,但更讓他血液發(fā)燙的,是圍著她那三個混混臉上那種吃定了她的、令人作嘔的囂張,和周圍人群麻木的圍觀。這場景,和他記憶中公交車上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欺軟怕硬,凌弱畏強。這是他最憎惡的。
幾乎沒怎么猶豫,王雷上前一步,將胖子往后輕輕一擋,自己站到了人群內圈。他的目光冷靜地掃過三個混混,快速評估著。
為首的(流氓甲)二十歲左右,個頭約莫一米七五,染著一頭在當時極為扎眼的金發(fā),穿著件緊身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條張牙舞爪的劣質龍形圖案,手臂上也有模糊的青色紋身。他斜叼著煙,歪著頭,正用言語調戲周雨晴,是核心。
左邊那個(流氓乙)年紀小些,十六七歲,瘦得像竹竿,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長發(fā)(大概就是所謂的“非主流”雛形),穿著件不合身的背心,露出嶙峋的肋骨,眼神飄忽,一副跟班模樣。
右邊那個(流氓丙)年紀和流氓乙相仿,身材矮小,可能不到一米六,油頭粉面,穿著花襯衫,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卻也跟著嘿嘿壞笑。
而王雷自己,剛滿十三歲,正處在青春期急速發(fā)育的開端。去年還比周雨晴高不了多少,今年身高已悄然竄到了一米六七左右,肩膀開始變寬,手臂也有了薄薄的肌肉線條。只是他自己對此尚無清晰認知,只覺身體里有時會涌動著一股陌生的、使不完的力氣。
電光石火間,王雷動了。
他沒有廢話,甚至沒給那三個混混反應的時間。目標明確——先解決最弱、最能制造混亂的一個。他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像豹子般竄出,一記又快又狠的側踹,結結實實地蹬在左邊那個瘦竹竿(流氓乙)的肚子上!
“嗷——!” 一聲痛嚎,流氓乙猝不及防,蝦米一樣弓著腰蹲了下去,手里的半截煙掉在地上。
事情發(fā)生得太快,流氓甲和流氓丙都愣住了,囂張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雷毫不停頓,趁對方沒回過神,上前半步,又是一腳,這次踢在了流氓乙的大腿外側。這一腳力道更沉,流氓乙“噗通”一聲歪倒在地,捂著肚子和大腿,徹底失去了戰(zhàn)斗力,只剩下**的份。
“操!**崽子找死!”流氓甲反應過來,又驚又怒,扔掉煙頭就要撲上來。流氓丙也色厲內荏地跟著逼近。
王雷卻在這緊要關頭,猛地側身,一把抓住旁邊已經看呆了的周雨晴的手腕。少女的手腕纖細,皮膚微涼,在他溫熱的掌心輕顫了一下。
“走!”他低喝一聲,用力將周雨晴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時朝著人群外的胖子使了個眼色。
胖子高大海雖然也被王雷這突如其來的迅猛出手驚了一下,但立刻會意。他胖是胖,動作卻不笨拙,趕緊擠過來,接過王雷推過來的周雨晴,護著她快速退到更外圍的安全地帶。
周雨晴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眼前景物一晃,人已經脫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包圍圈,站到了胖乎乎的高大海身邊。驚魂未定間,她回頭看向場中那個挺身而出的少年,心口莫名一熱,臉頰也微微發(fā)起燙來。
場中,王雷獨對兩人。
流氓甲和流氓丙對視一眼,同時怪叫著撲了上來。一個揮拳直取面門,另一個繞到側面想抱他的腰。
王雷擰身躲開正面的拳頭,肩膀卻結結實實挨了側面流氓丙的一下撞擊,生疼。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神反而更加沉靜銳利。他腳下步伐靈活,雖然沒受過正規(guī)訓練,卻有種本能的閃避意識,總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躲開要害。
流氓甲見久攻不下,有些急躁,猛地一記高鞭腿朝著王雷頭部踢來,帶起風聲。
王雷瞳孔微縮,身體瞬間后仰,同時左腳為軸,向左側滑開半步。
“呼!”腿影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流氓甲一腳踢空,身體因慣性向前沖去,重心頓失。
機會!
王雷豈會錯過,右腿如彈簧般彈出,一記兇狠的掃踢,正中流氓甲支撐腿的膝彎!
“啊呀!”流氓甲慘叫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然而,背后的流氓丙見老大吃虧,紅了眼,趁王雷出腿未收之際,猛地從后面撲上來,雙臂死死箍住了王雷的腰和一只胳膊。
“大海!”王雷被抱住,一時掙脫不開,急喊一聲。
胖子高大海早就瞅準了機會,見流氓甲倒地,王雷又被纏住,他大吼一聲,發(fā)揮體重的優(yōu)勢,一個箭步沖上去,抬起腳,對著剛想爬起來的流氓甲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腳跺了下去!
“噗!”流氓甲被這沉重的一腳踩得再次趴倒,一口氣沒上來,疼得直抽冷氣,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背后箍住王雷的流氓丙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手上力道不由一松。
就是現在!王雷感到腰間束縛稍懈,腰腹猛然發(fā)力,同時被抱住的那只胳膊屈起,肘尖由下而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后一頂!
“呃啊!”一聲悶響伴隨著慘叫,肘擊精準地撞在流氓丙的下巴上。流氓丙松手踉蹌后退,張口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捂著下巴,滿臉痛苦,再不敢上前。
短短一兩分鐘,三個混混躺的躺,傷的傷,敗局已定。
王雷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掃了一眼再無能戰(zhàn)之力的三人,不再戀戰(zhàn)。他轉身,推開還在發(fā)愣的圍觀人群,拉起驚魂未定但眼睛亮晶晶看著他的周雨晴,對胖子低喝一聲:“走!”
三人迅速擠出人群,拐進旁邊另一條小巷,將身后的騷動、驚嘆和可能引來的麻煩,統統拋在了腦后。
陽光透過巷子兩側老舊的屋檐,在他們奔跑的背影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王雷跑在最前面,手指間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拉住周雨晴手腕時,那抹細微的、冰涼的觸感。而他并不知道,這場出于義憤的出手,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將遠遠超出他此刻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