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腰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攥著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骨頭。
這塊牌子,就是他拿命換來的“鳴水營”。
韓飛虎剛接過那塊龍紋玉佩,正要開口宣布任命,一聲暴喝便從側翼炸響。
“慢著!韓總兵,此人絕不可信!”
塵土飛揚,馬蹄聲急。
趙猛帶著一隊親兵,策馬沖開人群,將蕭塵團團圍住,明晃晃的刀尖幾乎要戳到蕭塵的鼻子上。
他的臉因憤怒和嫉妒而扭曲,指著蕭塵,聲嘶力竭地吼道:“此獠心懷叵測!黑冰谷突發雪崩,為何唯獨他能生還?他從軍械庫私自領走油脂與粗鹽,定是與天狼部薩滿里應外合,用了什么妖法邪術!我懷疑他早已投敵,此番回來,不過是天狼部安插在我軍的奸細!”
一番話擲地有聲,周圍的士兵們看向蕭塵的眼神頓時變了,從敬畏變成了懷疑和警惕。
畢竟,趙猛的指控聽起來合情合理,一個重傷的斥候,怎么可能在那種絕境中干翻一隊天狼精銳,還順手救了郡主?
這劇本寫出來都沒人信。
韓飛虎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目光在蕭塵和趙猛之間來回逡巡。
然而,蕭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周圍的刀槍和指控都只是惱人的蒼蠅。
他甚至沒費口舌去辯解。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手,將那把從出發時就一直背在身后的制式長弩,橫舉在胸前。
這還是趙猛“親切”地賞給他,讓他去“核實敵情”的那把。
“咔——!”
一聲脆響,清澈得刺耳。
蕭塵雙臂肌肉賁張,竟硬生生將那堅硬的鐵樺木弩身,從中斷為了兩截!
趙猛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蕭塵隨手將斷裂的弩扔在地上,斷口處,猙獰的鋸齒狀茬口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根本不是自然斷裂,而是早已被人從內部鋸開了大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木皮連接。
別說射殺敵人,只要敢拉滿弦,這弩就會當場炸裂,把使用者的臉撕成碎片。
真相,不言自明。
那三個跟著他出征的新卒為何慘死?
他們滿心歡喜地拉開手中的“神兵利器”時,等來的不是功勛,而是自爆。
韓飛虎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趙猛:“好!好一個白骨營校尉!陷害同袍,私通敵寇,罪證確鑿!來人!給我扒了他的甲,拿下!”
趙猛面如死灰,還想狡辯,卻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親兵死死按住,當場被剝去戎裝,綁在了行軍柱上。
“按軍法,臨陣構陷袍澤者,當眾鞭笞五十!給我打!”韓飛虎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殺氣。
凄厲的慘叫聲中,蕭塵面無表情地撿起地上的玄鐵腰牌,揣進懷里。
這小小的插曲,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他從沒指望過用那封密信扳倒趙猛,那只是個引子。
真正的殺招,是讓趙猛自己跳進他挖好的坑里。
一刻鐘后,鳴水營。
如果這里能被稱之為“營”的話。
寒風卷著沙礫,吹過幾頂破破爛爛、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營帳。
所謂的兵,是三百多個老弱病殘,有的缺胳膊,有的斷了腿,更多的是身上帶著無法痊愈的舊傷,眼神麻木得像是提前入土的活死人。
這就是鳴水營,鎮北軍的“垃圾回收站”,所有在戰場上被打殘廢、又沒資格領撫恤金滾蛋的老兵,最后都會被扔到這里等死。
軍需官打開了所謂的糧倉,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著老鼠屎的騷臭撲面而來。
兩周的口糧,一半都已經發了綠毛。
這就是他用命,用一場豪賭,換來的全部家當。
可真他媽公平。
蕭塵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但他眼中卻沒有絲毫失望。
老弱病殘?
好啊,老兵油子才懂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殺人。
缺糧?
更好,餓瘋了的野狗才最兇。
他沒有去找韓飛虎哭窮要補給,而是直接遞上了一份圖紙。
“我要在營地北側,挖五個這樣的大坑,要深,要寬。所有人力,都調給我?!笔拤m指著圖紙上幾個奇形怪狀的巨大坑洞,對韓飛虎派來的監軍說道。
監軍看著那鬼畫符一樣的圖紙,一臉懵逼:“蕭校尉,這是……冰窖?現在天寒地凍,你要這么多冰塊做什么?這玩意兒既不能吃也不能打仗,天狼部也不缺水喝啊?!?/p>
“這是軍令?!笔拤m懶得解釋什么叫“利用壓強改變冰的熔點制造超低溫陷阱”,這種超越時代的物理知識,說了他們也聽不懂,“郡主殿下授予我獨立指揮權,你只需要執行?!?/p>
“郡主殿下”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監軍再也不敢多問一句。
在凌霜那塊玉佩的效力耗盡之前,他蕭塵,就是鳴水營的土皇帝。
在營地最中央、也是最暖和的一頂營帳里,凌霜幽幽醒轉。
體內的寒毒被暫時壓制,但身體依然虛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下意識地想吹響藏在袖中的骨哨,召集散落在外的秘衛,卻發現手指剛一動,帳篷角落就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叮鈴”聲。
她猛地轉頭,這才發現整個營帳的內壁,都被人用細不可見的絲線纏繞著,線上掛著無數比米粒還小的銅鈴。
別說一個人走動,就算是一只老鼠爬過,都休想瞞過布下這張網的人。
自己被軟禁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自己和整個鳴水營,都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帳簾被掀開,蕭塵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沒有行任何跪拜之禮,只是將一份寫滿了名字的名單,扔在了她的床頭。
“這七個人,是北境軍中與天狼部薩滿烏蘭有勾結的嫌疑人。職位、近期異動、關系網,都在上面?!?/p>
凌霜拿起名單,只看了一眼,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而后面羅列的證據鏈,其詳盡程度,遠超她手下那些皇家密探數月的調查結果。
這個男人……他到底是誰?他的情報網,是從地獄里鋪上來的嗎?
“你想怎么樣?”凌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氣地顫抖。
“很簡單,繼續裝。裝作你還在昏迷,重傷垂死?!笔拤m的眼神平靜無波,“你活著,他們才會忌憚。你‘快死了’,他們才會跳出來?!?/p>
他把她當成了誘餌。而她,竟然沒有半點反駁的余地。
正在這時,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天狼部信使單人獨騎,沖到營寨門前,連話都懶得說,直接從馬背上扔下一個血淋淋的包裹。
包裹滾開,露出一顆被削去了眼、耳、口、鼻,只剩下一個輪廓的頭顱。
凌霜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她派往京城求援的最后一名親信!
信使又扔下一卷羊皮紙,用字正腔圓的漢話高聲喊道:“我家小狼主,耶律青有令!三日后,血月之夜,命你蕭塵,將大晏帝姬凌霜雙手奉上!否則,屠盡鳴水峽谷兩側,所有村莊,雞犬不留!”
說罷,撥馬便走,囂張至極。
幾名將領撿起那封挑戰書,湊到燈下一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上面的漢字,筆走龍蛇,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寫得竟比在場九成的讀書人還要好。
一個茹毛飲血的蠻夷部落首領,對大晏文化的了解竟深到如此地步,這比千軍萬馬還要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蕭塵身上,想看他如何應對這必死的局面。
只見蕭塵接過那封挑戰書,看都沒看內容,直接湊到油燈上點燃。
在信使還沒跑遠的注視下,他用那燃燒的戰書,在營帳中的軍事地圖上,對著“鳴水峽谷”的位置,狠狠燙出了一個焦黑的窟窿。
火光映著他毫無波瀾的臉,顯得詭異而冷酷。
“傳我將令!”他轉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帳,“將營中所有的銅鏡,無論大小,全部收繳上來!在冰窖頂部,給我架起高臺,把鏡子都給我架上去!”
這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讓所有人面面相覷。
大敵當前,不修工事,不練兵,卻要玩鏡子?
這新來的校尉,莫不是被嚇瘋了?
營帳的陰影里,幾道隱晦的目光悄然交匯,隨即迅速隱去。
蕭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冷笑。
他能感覺到,自己這番反常的舉動,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暗流洶涌的水潭,已經驚動了那些藏得更深的魚。
他走出營帳,寒風撲面。
“王伯,”他叫住一個正在劈柴的獨臂老兵,“去,把庫里剩下的粗鹽都化成濃鹽水,多燒幾鍋開水,兌進去。然后找幾個腿腳利索的,繞著營地外圍,給我一圈一圈地灑,灑得越均勻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