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糙的刀柄紋路,此刻仿佛變成了他與這片風雪大地最深層的連接。
蕭塵掌心發熱,不是因為寒冷,而是那股蓄勢待發的斗志,正沿著血管脈絡,泵向四肢百骸。
天光終于大亮,蕭玨的使團也抵達了鳴水營地門口。
錦衣華服的蕭玨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邊簇擁著五百名甲胄鮮明的精銳護衛。
他那張與蕭塵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此刻正掛著養尊處優的倨傲,眼神輕蔑地掃過鳴水營的簡陋冰墻。
“蕭塵何在!”蕭玨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京城官場的腔調,拔高八度,意圖壓過邊塞的風聲。
蕭塵緩步走出營門,身后是肅立如雕塑的韓飛虎與鳴水營將士。
他身上的皮甲沾染著血跡與硝煙,臉上是常年風沙留下的風霜,與蕭玨的奢華裝束形成鮮明對比。
“蕭某在此。”蕭塵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蕭玨冷哼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卷明黃色的圣旨,展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麾下校尉蕭塵,居功自傲,無旨擅動邊軍,誘敵深入,致使大晏邊境險些動蕩,實屬罪無可恕。念其戍邊有功,著即刻解除兵權,押解回京聽候發落。欽此!”
他將圣旨高高舉起,臉上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仿佛已經看到了蕭塵跪地聽宣,然后被縛入囚車的狼狽模樣。
目光落在蕭塵身后的囚車上,那由八匹駿馬牽引的華麗囚車,此刻正靜靜地停在營地中央,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
蕭塵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被宣判的不是他自己。
他抬手示意,韓飛虎立刻從后方搬來一張案幾,上面放著筆墨紙硯。
“下官領旨。”蕭塵接過圣旨,語氣波瀾不驚,隨后筆走龍蛇,在案幾上寫下“蕭塵叩謝圣恩”幾個大字,簽押畫押,一氣呵成。
蕭玨見狀,心中的那點興奮,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有些索然無味。
“既如此,蕭校尉便請入囚車吧。”蕭玨抬了抬下巴,示意護衛上前。
蕭塵卻不緊不慢地將簽押好的文書遞還給蕭玨的親隨,臉上掠過一絲凝重,語氣帶著擔憂:“蕭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軍中突發寒熱疫病,傳染性極強,下官正欲上報朝廷封鎖營地,以防瘟疫擴散。”
蕭玨的臉色頓時僵硬,身體下意識地向后縮了縮。
疫病?
這鬼地方怎么會爆發疫病?
他可是京城來的貴公子,萬一被染上……
“可有此事?”蕭玨看向身旁的親隨,壓低了聲音問。
親隨也一臉茫然,他們只知道是來押解蕭塵的,從未聽聞疫病一事。
“事關將士性命與邊境安危,下官豈敢妄言?”蕭塵的語氣真摯,仿佛真的憂心忡忡,“為防萬一,還請蕭大人與諸位將軍暫居西側礦工宿舍。那里地勢偏僻,已被下官命人清理消毒,暫時隔絕與營中將士的接觸。待下官處理完營中事宜,再行前往京城聽候發落。”
蕭玨的臉色陰晴不定,蕭塵這番話雖然有些突兀,但聽起來合情合理。
而且,他確實不想跟邊軍這些“蠻子”過多接觸,萬一真染上什么臟病,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哼,諒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招。”蕭玨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那就依你所言,暫居西側礦工宿舍。”
蕭塵微微躬身,仿佛恭順至極。
他親眼看著蕭玨帶著五百精銳護衛,在鳴水營士兵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開向西側那片被廢棄已久的礦工宿舍區。
那里,原本只是些破敗的石屋,但在公輸班的巧手下,早已被改造成了易守難攻,又兼具“隔離”功能的“豪華”套間。
午后,蘇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蕭塵的帳內。
她遞過一疊羊皮紙卷,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種信息。
“蕭玨派人賄賂了十余名老卒,打探營中虛實。”蘇月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匯報天氣。
蕭塵拿起其中一枚碎銀,銀色的光澤在指尖流轉,一抹極淡的紫色,在接觸他體溫的瞬間,如同曇花般悄然浮現,又很快隱去。
“十二人。”蕭塵輕聲說道,眼神冰冷,“深夜,秘密關押。不必驚動任何人。”
蘇月點頭,轉身融入帳內的陰影。
那枚“顯色藥劑”是他特意委托公輸班研制,涂抹在營中流通的碎銀上。
任何接觸到這些銀子的手,都會在短時間內留下肉眼難辨的痕跡。
而這些試圖收買人心、打探情報的“老卒”,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引路人,將潛藏的眼線一一暴露。
入夜,凌霜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營帳中。
她的臉色一如既往的冰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蕭玨帶來的八匹快馬,被我扣下了。”凌霜開門見山,“理由是懷疑使團中潛伏有天狼部細作,為了邊境防務安全,快馬必須留下接受審查。”
蕭塵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這女人,還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京城的消息,就讓他們再等等吧。
而此刻,在西側礦工宿舍內,蕭玨正對著搖曳的燭火大發雷霆。
他總覺得這地方不對勁,四面都是厚重的巖壁,連窗戶都小得可憐。
一陣微弱的“嗡嗡”聲,似乎從墻壁的縫隙中傳來,讓他心煩意亂。
“派人去打探那蕭塵的動向!”蕭玨對著親信怒吼,“我就不信這鬼地方真有疫病!他這是在拖延!”
蕭塵坐在隔壁房間,手里拿著公輸班特制的“聽風筒”,耳朵緊貼著巖壁,將蕭玨與親信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將一支鵝毛筆浸入墨汁,在羊皮卷上飛快地記錄著。
“……等回京路上,尋個機會,直接做掉他!隨便找個由頭,就說是遭遇山匪,或者天狼部余孽突襲,反正這鬼地方什么都可能發生……”
筆尖唰唰作響,將“途中暗殺計劃”的每一個細節都錄入卷宗。
蕭塵的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的笑意。
京城來的貴公子,果然心思歹毒。
第二天一早,鳴水營的旗桿上,多了一道“風景”。
蕭成遠,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的鎮北將軍先鋒將,此刻正被五花大綁在旗桿頂端,衣衫襤褸,渾身污穢,一張臉青腫不堪,像個破爛的布偶。
他的手腕和腳踝處,明顯可見不自然的扭曲,顯然是武功盡廢。
清晨的陽光,無情地照耀著他的狼狽。
蕭玨帶著親隨走出宿舍,一眼便看到了被懸掛在旗桿上的蕭成遠。
他瞳孔驟縮,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蕭塵!你竟敢如此羞辱我蕭家子弟!”蕭玨目眥盡裂,再也顧不得什么疫病不疫病,抽出腰間佩劍,指著鳴水營指揮所的方向,怒吼道,“隨我沖進去!將此獠碎尸萬段!”
五百精銳護衛瞬間被激怒,怒吼著跟隨蕭玨,潮水般涌向鳴水營的指揮所。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營門的那一刻,地面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滋啦”聲。
“粘住了!”一名護衛驚恐地喊道。
兩百余名精銳護衛,此刻就像陷入了沼澤的雄鹿,雙腳死死地粘在營門前的青石板上,寸步難行。
他們奮力掙扎,靴底卻像是生了根一般,被一層厚重而粘稠的松脂死死吸附。
越掙扎,粘得越緊,甚至有人用力過猛,將鞋底都扯脫了,光著腳踩在上面,更是動彈不得。
這正是公輸班連夜趕制出來的“阻尼膠水陷阱”,以特殊松脂和礦物混合而成,無色無味,一旦受力便會產生驚人的吸附力。
蕭塵的身影,從指揮所的陰影中緩緩走出。
他手中把玩著一卷羊皮紙,那正是他從蕭玨行囊中“順手”取出的,蓋有大將軍私印的空白文書。
他知道,這不只是要滅口那么簡單,這是要將“勾結蠻夷”的罪名,徹底栽贓到他頭上,讓他萬劫不復。
“蕭大人,好手段啊。”蕭塵淡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諷刺,“這空白文書,是用來填誰的名字呢?我?還是……阿日斯蘭?”
蕭玨臉色慘白,汗水瞬間浸濕了錦袍。
他想反駁,可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塵輕笑著,在蕭玨呆滯的目光中,將那份空白文書折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蕭玨的懷中。
“這等污穢之物,還是蕭大人自己收好。”
與此同時,蕭塵從懷中掏出一支特制的信號煙火,拇指一擦,一點火星燃起,青色的煙柱“嘶”地一聲沖天而起,直指遠方阿日斯蘭營地的方向。
那煙火在邊境的晨曦中顯得格外醒目,而蕭塵的眼神,則比這北境的寒風更冷。
他看了看被困在原地,臉色由青轉白的蕭玨,又望向遠處被煙火點亮的天際線,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