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血腥氣與腐肉的惡臭混合在一起,順著冰冷的空氣鉆進(jìn)鼻腔,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在腦髓里瘋狂攪動。
蕭塵猛地睜開眼,瞳孔被刺眼的灰光扎得生疼,視線散亂地晃動了半秒才重新對焦。
入目所及,是一片堆疊如山的、姿勢扭曲的尸體。
破碎的盔甲茬口猙獰,斷裂的兵刃斜插在凝固成暗紫色的血污里,像一座由鋼鐵和爛肉構(gòu)成的地獄浮雕。
北風(fēng)卷過峽谷,發(fā)出如厲鬼哭嚎般的嗚咽。
他感覺到胸口壓著沉重的份量,那是另一具尚存余溫的尸體。
隔著冰冷破碎的甲胄,那絲微弱的暖意讓他沒在第一時間被北境的嚴(yán)寒凍成冰雕。
“咳……咳咳……”
微弱而破碎的咳嗽聲從層疊的肢體間傳來,帶著肺部進(jìn)風(fēng)的拉風(fēng)箱聲。
蕭塵費(fèi)力地扭過頭,看見老黑的半個身子被壓在一匹死透了的戰(zhàn)馬下。
馬尸噴出的熱氣早已散盡,老黑那張滿是污垢的臉比身下的積雪也白不了多少,雙眼失神地盯著虛空。
還活著一個。
他單手撐起身體,胸口瞬間炸開一股鉆心的劇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涼氣,冷風(fēng)灌進(jìn)喉嚨,激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低頭一看,胸甲上凹陷下一個拳頭大的破口,邊緣扭曲。
萬幸,只是被重錘砸飛磕暈了,沒被利刃捅個對穿。
這里是“一線天”峽谷,北境最臭名昭著的絞肉機(jī),白骨營的埋骨地。
腳下的凍土由于吸飽了鮮血,踩上去竟有一種令人作嘔的松軟感。
而他們這支被校尉趙猛親自安排在最前沿的十人小隊,現(xiàn)在看來,是團(tuán)滅了。
不對,團(tuán)滅得太過“干凈”了。
蕭塵的目光如狼一般掃過戰(zhàn)場,一種身為頂級特種兵的本能讓他嗅到了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之外的不對勁。
尸體分布過于集中,幾乎全在掩體之外,像是被刻意驅(qū)趕到這片絕地,然后被來自兩翼的箭雨覆蓋。
這是謀殺。
蕭塵的眼神瞬間冷若寒霜。
他那個遠(yuǎn)在京城、視他為家族污點的將軍老爹,看來是等不及了。
借北境天狼部的手,清除一個礙眼的私生子,再追封個“為國捐軀”的虛名,確實是一筆劃算的政治買賣。
“水……”老黑的聲音氣若游絲,干裂的嘴唇滲出點點血珠。
蕭塵沒動,他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風(fēng)聲里夾雜著兩種異樣的震動。
一種是遠(yuǎn)處傳來的、富有節(jié)奏的“踏踏”聲,那是馬蹄扣擊凍土地面的悶響,正在由遠(yuǎn)及近。
是天狼部的游騎兵,來打掃戰(zhàn)場(補(bǔ)刀)了。
另一種,則是一道微不可察的、屬于冷兵器的反光。
百米外,峽谷西側(cè)嶙峋的巖石縫隙里,那道金屬光澤一閃而逝。
是弩。
有人在守株待兔。
蕭塵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個方位。
他認(rèn)得那里,是趙猛的親兵趙三最喜歡的狙擊點。
真夠絕的,雙重保險。
要么被天狼部剁成肉泥,要么被自己人一箭穿喉。
狗日的,想讓他死,沒那么容易!
老子的命,三世為人,硬得很!
此時,太陽正從東方的厚重云層后探出頭,第一縷暗淡的晨光斜斜地射入峽谷,將石壁的影子拉得極長。
就是現(xiàn)在!
蕭塵的腦中瞬間浮現(xiàn)出前世學(xué)過的光學(xué)知識。
趙三的位置在西側(cè)高處,晨光從他背后照來,會在他正前方的亂石堆陰影下形成一道狹長的視野盲區(qū)。
他像一條瀕死的蛇,緊貼著冰冷黏膩的地面,利用一具具僵硬的尸體作為掩護(hù),悄無聲息地向峽谷內(nèi)側(cè)挪動。
衣甲被黏稠的血液浸透,貼在皮膚上濕冷刺骨,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三名天狼部的騎兵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峽谷口。
馬蹄踐踏著殘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他們姿態(tài)囂張,甚至在馬上互相談笑。
蕭塵已潛伏至亂石堆后,他向上瞥了一眼,一塊臉盆大小的巨石卡在石縫間,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
天賜良機(jī)!
他從凍土里拔出半截斷裂的長戈。
在一名騎兵的馬頭即將越過亂石堆的瞬間,蕭塵猛地將長戈捅入巨石下方的縫隙。
腰腹力量瞬間爆發(fā),全身肌肉緊繃如滿弓,向下一撬!
杠桿原理,初中物理老師的棺材板他今天必須給按住了!
“轟隆!”
巨石裹挾著大量碎石轟然墜落,如隕石砸落,不偏不倚正中那匹戰(zhàn)馬的頭顱!
“唏律律——!”
凄厲的馬嘶聲在幽閉的峽谷內(nèi)激起刺耳的回響。
戰(zhàn)馬被砸得腦漿迸裂,沉重的身軀重重倒地。
馬背上的騎兵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像只破麻袋般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煙塵。
另外兩名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坐騎受驚,人立而起,場面瞬間失控。
機(jī)會!
蕭塵如離弦之箭般躥出,目標(biāo)直指最近的騎兵。
那名騎兵也是精銳,驚愕間短刀已然出鞘,對著蕭塵的腹部就是一記陰狠的捅刺。
太快了,避不開!
蕭塵
劇烈的冷縮感之后是排山倒海的灼痛,但他借著這股沖勢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鋼筋鐵鉗,精準(zhǔn)地鎖住了對方的喉嚨。
“咔嚓!”
頸骨折斷的脆響在混亂中清晰可聞。
劇痛如潮水般一**沖擊著神經(jīng),蕭塵冷汗直流,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他沒有拔刀,以免大出血,而是飛快地在騎兵尸體腰間摸索,扯下一個酒囊,又抽了幾根堅韌的細(xì)牛筋線。
做完這一切,視線已經(jīng)開始陣發(fā)性發(fā)黑。
“塵……塵哥……”老黑拖著一條扭曲的斷腿爬了過來,帶著哭腔,顫抖著從懷里摸出火折子,“我這兒有火,燒……燒紅了烙鐵給你燙上止血!”
“滾!”蕭塵低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想讓我死就用那玩意兒!”
他一把推開老黑,靠在冰冷的尸堆上,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
剩下的半壺,他眼都不眨地全澆在了翻開的傷口上。
“滋啦——”
酒精灼燒創(chuàng)口的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痙攣般縮緊,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愣是沒吭一聲。
在老黑驚恐的注視下,蕭塵銜著一塊破布,用繳獲的短刀刀尖,精準(zhǔn)地劃開自己的皮肉。
他竟像是在處理別人的尸體一樣,手指在血肉模糊的創(chuàng)口中摸索,尋找那根斷掉的血管。
這他媽還是人嗎?
憑借著前世解剖學(xué)積累的肌肉記憶,他的手指在黏滑的血肉中精準(zhǔn)鉤找。
很快,他摸到了那個不斷噴涌熱流的源頭,用牛筋線以一種近乎藝術(shù)的動作迅速打結(jié)、捆扎!
洶涌的血流瞬間變緩。
他長舒一口氣,抓起一把混著硝煙的草灰按在傷口上,然后用刀尖充當(dāng)針頭,一針一針地縫合皮膚。
針尖穿透皮肉的微弱阻力感順著指尖傳來,他安靜得像個屠夫在處理一塊豬肉。
百米外,巖石后的趙三已經(jīng)徹底看傻了。
這小子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嗎?
這都沒死?
還反殺了三個天狼部精銳?
不行,必須跑!
趙三剛一轉(zhuǎn)身,腳下突然被一股巨力絆倒,整個人狗啃泥般摔在堅硬的巖石上。
一根由盔甲系帶臨時擰成的絆馬索,不知何時已布置在了他的撤退路徑上。
一只沾滿暗紅色血跡的靴子死死踩在了他的后頸,冰冷的斷刃抵住了他的喉嚨,甚至割破了一層皮。
“你……你……”趙三嚇得魂飛魄散,褲襠濕了一大片。
蕭塵的聲音仿佛從九幽深處飄出,虛弱卻帶著刻骨的殺意:“回去告訴趙猛,他的心意我領(lǐng)了。這份大禮,來日,我必百倍奉還。”
他伸手從趙三懷里一掏,摸出了一卷寫了一半的密信草稿,上面清晰地記錄著“棄守陣地,確保蕭塵戰(zhàn)死”的字樣。
鐵證如山,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趙猛的私印。
蕭塵將草稿塞進(jìn)懷里,用刀背拍了拍趙三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現(xiàn)在,給你個活命的機(jī)會。去,把我的弟兄老黑背上。然后,往東邊跑,動靜鬧大點,把剩下的游騎引開。”
“你……”
“或者,你現(xiàn)在就死。”蕭塵的刀刃微微下壓,一股鮮血順著趙三的脖子流進(jìn)了衣領(lǐng)。
“我干!我干!”趙三連滾帶爬地沖向老黑。
白骨營,點將臺。
校尉趙猛一身精鋼鱗甲,面色沉肅地對著臺下數(shù)百名面黃肌瘦的戍卒高聲道:“斥候營第三小隊,隊長蕭塵,臨陣脫逃,畏敵不前,致使全隊覆沒!此乃我白骨營之恥!我宣布,即刻將蕭塵列為逃兵,全軍通緝,格殺勿論!”
“誰他媽是逃兵?”
一聲沙啞的怒吼,如平地驚雷,在營地門口猛然炸響。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渾身裹滿干涸血漿、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士卒,單手拎著三顆還在滴血的猙獰頭顱,一步一個血腳印地撞開了營門。
他身后,跟著面無人色的親兵趙三,背上還扛著斷了腿的老黑。
正是蕭塵!
整個點將臺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數(shù)百道目光如鋼針般聚焦在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男人身上。
趙猛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要難看。
蕭塵目不斜視,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到點將臺前。
“砰!砰!砰!”
三顆天狼部騎兵的首級被他隨手?jǐn)S于地下,在塵土中滾落,像三個爛西瓜。
他又從懷里掏出一卷帶著體溫的羊皮地圖,拍在石臺上:“一線天西側(cè)三十里,天狼部一個百人隊正在集結(jié),這是他們的進(jìn)攻計劃草圖。”
做完這一切,他越過臉色鐵青的趙猛,對著一名身穿都護(hù)府制式鎧甲、負(fù)責(zé)監(jiān)察軍紀(jì)的督戰(zhàn)官,亮出了沾血的腰牌:“白骨營戍卒蕭塵,陣斬敵軍三級,獲敵軍重要軍情一份。敢問大人,按我大晏軍律,該當(dāng)何賞?”
那督戰(zhàn)官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fā)出激賞的精光,他掃了一眼地上的首級和地圖,朗聲道:“臨陣斬敵三級者,升百夫長!獲敵重要軍情者,賞銀百兩!來人,記檔!”
趙猛的拳頭在袖中捏得咯咯作響,幾乎要捏碎甲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dāng)著督戰(zhàn)官和全營將士的面,他不得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蕭……蕭百夫長,少年英雄!既如此,本將這里正好有一個重要任務(wù)交給你。”
他指著沙盤上的一處絕地,語氣森然:
“這地圖顯示敵軍將在黑風(fēng)澗集結(jié),此地素有異象,尋常斥候無法靠近。既然你能力過人,便由你帶三名新卒,前去核實敵情,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