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雖詫異沈輕舟突然脫衣,卻都沒露出異樣神色。
就連江心月這位女性,也只是眸光微頓,并無半分忸怩。
她已是為人母的少婦,本就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甚至心底還悄悄打量起他的身材。
沈輕舟穿著衣服時瞧著清瘦,褪去衣衫才顯出底子,肌肉線條流暢緊實,腰腹勁挺卻不突兀,每一寸輪廓都透著利落的板正,渾身漾著一股子凜冽的男性陽剛氣。
他旁若無人地褪盡外衫,連鞋子也踢到一旁,最后只剩一條短褲貼身。
施法最好赤身,這短褲,已是他留的最后一點體面。
江海潮三人瞧著他的動作,只覺莫名詭異,更覺一股陰冷從四面涌來,是浸骨的寒,順著毛孔鉆進去,瞬間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后脊陣陣發(fā)毛。
可赤著上身的沈輕舟卻似毫無所覺,他繞開蜷在蒲團上熟睡的路昭昭,腳步沉穩(wěn)地走到供臺前,指尖捻起三根香,明火一點,煙縷裊裊升起。
那股浸骨的陰寒竟似被香火的暖意在半空撞散,轉瞬消弭無蹤,屋中反倒漫開一絲淡淡的、似有若無的溫意。
就在這時,江心月忽覺一只冰涼的小手塞進了自己掌心。
她正精神高度緊繃,乍然一驚,險些驚叫出聲,低頭一看,卻見小秋正仰著小臉看她,原來是小秋將小手塞進了她的掌心里。
“小……”江心月眼中閃爍著驚喜之色,差點驚呼出聲,好在及時止住。
趕忙彎腰把她抱在懷里,卻發(fā)現(xiàn)她身體非常輕,抱在懷中宛若無物,而且還透著一股涼意。
一旁的江海潮和路國華也看到了這一幕,不由瞪大眼睛,滿臉吃驚。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齊齊看向供臺香爐里,那三縷裊裊升騰的青煙。
這邊,沈輕舟神情肅穆地退回到原地,雙膝跪地。
隨手從火盆邊抽了幾張黃紙,往空中輕輕一揮,黃紙憑空燃起,被他隨手丟進火盆。
火舌跳蕩,橘紅的光映得屋內光景影影綽綽,墻上映著幾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沈輕舟一邊往火盆里添著黃紙,口中一邊低聲念誦起不知名的咒文,節(jié)奏算不上快,卻帶著一種怪誕的韻律,不刺耳,卻像細沙磨著耳膜,澀得慌。
聽久了,便覺心口發(fā)悶,胃里陣陣翻涌,一股莫名的惡心直往上冒。
江海潮三人有種想要捂住耳朵的沖動,但又不想錯過這一幕,只能咬牙苦苦堅持。
反倒是被江心月抱著的小秋,半點異樣也無,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興致勃勃地盯著沈輕舟施法,瞧得津津有味。
咒聲漸沉,沈輕舟的眉心忽然泛起一點墨色,緊接著,無數(shù)細如針尖的墨色蝌蚪從眉心鉆了出來,密密麻麻,越涌越多,眨眼間便爬滿了整張臉,層層疊疊的,竟像是在皮肉上覆了一層蠕動的黑色鱗片。
那畫面詭譎到了極致,若是有密集恐懼癥的人見了,怕是要當場嘔出來。
好在江海潮幾人站在側面,并未正對沈輕舟,倒沒瞧見這駭人的一幕。
那些墨色蝌蚪在他臉上游走翻涌了片刻,便順著脖頸一路向下,如同黑壓壓的蟻群,一點點覆蓋住沈輕舟的每一寸皮膚。
這下,旁邊三人都瞧得一清二楚,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毛骨悚然,喉嚨里的驚呼險些破口而出,都死死抿著唇,連大氣也不敢喘。
不過片刻,沈輕舟的周身便覆滿了這些墨點,遠看竟似披了一身流動的黑紋,在橘色的火光里,泛著幽幽的暗光。
他自始至終面無波瀾,眸色沉凝,咒聲依舊未停,直到全身都被墨色纏遍,才有兩只墨點猛地掙開眼皮的阻礙,倏然鉆進他的瞳孔。
蝌蚪鉆入瞳孔的剎那,化作兩道奇特的符號,像個顛倒的“8”字,上大下小,嵌在漆黑的瞳仁里。
而沈輕舟的念誦,也在這一刻驟然停了。
屋中的火舌還在跳,香火依舊裊裊,周遭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模樣,可在沈輕舟眼中,世界已然徹底變了。
天地萬物,皆被一張無形的網(wǎng)給覆蓋,而組成網(wǎng)的絲線,竟是一個個如文字般的符號相互勾連而成,在幽暗里浮浮沉沉,不停變換形狀。
有的依稀辨得出是道家符篆的紋路,彎彎曲曲,帶著凜然的肅殺。
有的卻似梵文咒印,筆畫詭譎,透著神秘莫測。
還有些全然陌生,扭曲著、交融著,無一刻有固定的模樣。
這些個符號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整個屋子,整個天地,都籠在其中。
沈輕舟稱這張網(wǎng)為“天網(wǎng)”,天道之網(wǎng),又叫“萬篆天羅”。
因為無論是道家符箓、佛家真言、還是景教圣符,巫教咒符、薩滿神紋……
本質上都是對“天網(wǎng)”的解讀和認知。
沈輕舟身上的“墨點”同樣脫胎于此,所以全身覆蓋“墨點”的他,身上的氣息很輕易地就與網(wǎng)脈相連,他也隨之與天網(wǎng)融為了一體。
于是他短暫地獲得了控制這個世界的一絲權柄。
他緩緩抬指,指尖輕點在路昭昭的眉心,順著他光潔的額頭,輕輕滑落到粉嫩的臉頰。
路昭昭全程都在熟睡中,對此毫無所覺。
就在指尖觸到下頜的剎那,沈輕舟猛地回指一抽,一條線被他從路昭昭體內抽了出來。
小家伙似是驟然受了牽引,原本蜷縮的身子猛地繃直,眼球在眼瞼下劇烈轉動,小臉上浮現(xiàn)出痛苦之色,可卻怎么也醒不過來。
路國華在旁看得心頭大震,下意識便要沖上前,卻被一直留意著他的江海潮死死攥住手腕。
不過轉瞬,路昭昭臉上的痛苦便盡數(shù)消散,眉眼舒展開來,露出安詳?shù)纳裆旖巧踔凉雌鹨荒\笑。
而沈輕舟的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落向一旁堆疊的衣物上,與覆在衣物上的天網(wǎng)相融。
他的動作卻未就此停歇,指尖在空中極速連彈,時而捻訣如蓮瓣輕綻,時而結印似梵相莊嚴,道家手訣與玄妙印法交織,快如暴風驟雨,宛若琵琶急彈,指尖起落間,盡是章法。
江海潮等人瞧不見天網(wǎng),只覺他的動作詭譎難辨,卻不知沈輕舟正凝力撥動衣物上的網(wǎng)脈。
在無形之中挑挑揀揀,抽離出屬于衣物主人的一縷縷本源。
這些,正是路昭昭生來便欠缺的東西,唯有補全,他方能真正擺脫頑疾。
隨著指尖動作越來越疾,沈輕舟周身的筋脈如虬龍般根根鼓起、劇烈抽搐,顯然正承受著摧心蝕骨的痛苦。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脊背滾落,砸在地面,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竟在身側匯聚成一灘水漬。
旁側三人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喘,就連小秋,也緊張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