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抬頭看他:“找到那戶人家了嗎?”
他沉默了一下,把孔二楞和孔海的事簡單說了,女人聽完,滿臉慚愧:“對不住……我沒搞清楚就亂說……差點害你……”
“不怪你。”他打斷對方。
這種情形下,她剛逃出魔窟,一身是傷,手無寸鐵,竟然還敢一個人折返上山,就為了看看他有沒有事,有情有義,沖著這一點,他也不能把對方丟在這。
“走吧。”他說。
女人點點頭,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下走,她的體力早就在之前耗盡,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后,劇烈的喘息。
他停下回頭看著對方,然后蹲下身:“上來。”
女人愣了愣,也知道自己實在是沒多少力氣走下山,這樣下去只能拖累倆人下山的速度,沒有推辭,小心的趴到他背上。
背著她,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向下。
走了四個多小時,玉山縣城的燈光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凌晨兩點多,街上空蕩蕩的,他在街上找了一圈,只有十字街口還有一家面館亮著燈,把女人放下來,推門進去。
老板娘正打瞌睡,被驚醒后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倆,眼神還有點發呆!
“兩碗面,熱的。”
面很快端上來,女人盯著碗看了幾秒,像是要哭,又忍住了,然后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湯汁濺到桌上也顧不上。
等她一碗面見了底,他才問:“你叫什么?哪里人?家里還有什么人?”
女人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大概是吃飽了,身上有了點力氣,說話也沒那么喘了:“我叫都耘辛,建南市人,家里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
建南?離都江隔了兩個省,一千多里地。
“還記得家里人電話嗎?”
都耘辛連連點頭,隨即伸出左臂,把袖子擼上去。
只見她細瘦的小臂內側,有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字,不是用筆寫的,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來的,傷口已經結痂落疤,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蟲子。
都耘辛垂下眼睛,低聲說:“我怕在山里待久了會發瘋,把號碼全忘了,就刻在這里,萬一哪天跑出來,就算我自己記不住,別人看見了也能知道。”
聽對方這么說,他心里不由的跟著有點心酸,摸出手機,解開鎖屏,遞過去。
都耘辛接過手機,手指在那串數字上按了很久,按了三遍才按對,抬頭看了趙建國一眼,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似乎終于逃出魔窟,能回家見到親人了,拼命的忍著眼淚,但渾身卻忍不住的激動的顫抖。
她低下頭,按下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第一聲長音。
“嘟……”
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
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些許不耐煩:“喂,誰?我是都振邦。”
都耘辛握著手機的手劇烈發抖,嘴唇張合,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喂?”那邊又喂了一聲,聲音拔高了些:“說話,再不說話我掛了。”
“爸……”
都耘辛終于擠出這一個字,沙啞,顫抖,幾乎不成調。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
好幾秒后。
“小辛?”那聲音變了,不再是不耐煩,是難以置信,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帶著絲絲的顫音:“你是……小辛?”
都耘辛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放聲大哭。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了。
“爸!”她哭喊著,像小時候受了委屈終于找到依靠:“爸!是我!我是小辛!”
“小辛!小辛!你在哪兒?!”
都振邦的聲音也啞了,隔著電話都能聽見他站了起來,碰翻了什么東西:“你怎么樣?你有沒有受傷?誰把你帶走的?你現在安全嗎?!”
“我逃出來了,爸,我逃出來了……”都耘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人救了我……我現在在玉山縣……”
“玉山縣?都江市那個玉山縣?”都振邦急促地問:“你具體在什么位置?告訴爸爸!”
都耘辛茫然地看向趙建國。
他接過手機,聲音平靜:“玉山縣城,中山路,聚賢面館旁邊……”他抬頭看了眼對面的賓館,接著說道:“興旺賓館,人現在很安全,但需要休息,身體很虛弱,腳上有傷。”
“您是……”都振邦立刻換了稱呼,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感激和焦灼。
“路上遇到她,順手帶出來的。”他沉聲說道:“我在這里給他開間房,您過來接人?”
“謝謝,謝謝,我這就來!馬上來!”都振邦激動的說道:“我連夜開車,上午十點前一定趕到!請您務必保護好小辛,我謝謝您了,等我到了,一定會感謝您的,請您一定一定,幫忙保護好我女兒,我馬上就去!”
“我知道了!”
“謝謝趙先生!謝謝您!謝謝……”
他掛斷電話,看著都耘辛坐在那眼淚止不住地流,渾身都在激動的顫抖,他心情有點焦躁,魚魚還在等他,不能在這里空耗時間。
“走吧,我帶你去賓館,你去洗漱休息一下!”
“好!”都耘辛急忙抹著眼淚:“謝謝趙大哥……謝謝你……我……”
她又要跪下去。
他急忙伸手攔住,帶著他道對面的興旺賓館,去前臺開了間房,把鑰匙放到都耘辛手里。
“進去洗漱,睡一覺,你爸天亮就到,我還要去找我女兒,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可以借賓館前臺的電話給我打電話,我就在縣城,很快就可以過來!”
都耘辛握著鑰匙,使勁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他轉身出了賓館,街上空無一人,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走了二十多分鐘,站在聚賢名苑小區門口。
門衛室里亮著昏暗的燈,保安趴在桌上睡得正熟,敲了敲窗戶玻璃,里面那人才迷迷糊糊抬頭,一臉不耐煩地搖下窗戶。
“干啥?大半夜的。”
“打聽個人。”他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從窗口縫隙遞進去。
保安低頭看了一眼,揉眼睛的動作頓住了,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把錢揣進兜里,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您說,找誰?”
“有沒有姓孔的住戶?從玉山縣天全村搬來的,五十來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