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的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是四月二十三。
五萬人。
五萬梁國精銳,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從北邊壓過來,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周延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城墻,指節發白。
他守過城。上一次韓烈帶三萬五千人來,他守住了。但那一次,他有一萬五千人,城防完好,糧草充足。
這一次,他只有兩萬人——一萬郡兵,一萬李百川的降兵。城墻上到處都是修補過的痕跡,糧草只夠兩個月。
而韓烈,帶了五萬人。
李百川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很難看。
“周大人,這一仗,不好打?!?/p>
周延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大軍,看著那面“韓”字大旗。
韓烈。
那個瘋子。
他弟弟韓立死在無回谷,死在那個叫阿辭的人手里。他這次來,不只是攻城,更是報仇。
李百川忽然說:“周大人,你身邊那個阿辭,到底是什么人?”
周延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李百川。
李百川也看著他。
“韓烈這么瘋了一樣地打,就是為了他。一個普通逃兵,值得嗎?”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p>
李百川說:“大人不知道?”
周延說:“不知道?!?/p>
他看著城外那片大軍。
“但我知道,他能殺韓立。能殺韓立的人,是咱們的福星?!?/p>
---
攻城在當天下午開始。
韓烈沒有試探,沒有佯攻,第一波就投入了整整一萬人。
云梯架起來,沖車推上來,箭如雨下。
周延的人在城墻上拼死抵抗。滾木、礌石、熱油,往下砸。第一批梁國士兵倒下去,第二批踩著尸體往上沖。
李百川的人守在西段城墻。
他們是降兵,心里沒底。守城,為誰守?周延?還是那個看不見的七皇子?
一個士兵剛爬上云梯,被一箭射中肩膀,慘叫一聲摔下去。
另一個士兵站在垛口前,一刀一刀往下砍,砍到刀都鈍了,砍不動了。
“將軍!”有人喊,“他們又上來了!”
李百川沖過去,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梁國士兵。
他渾身是血,但還站著。
“頂住!”他喊,“頂?。 ?/p>
他的人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這時,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李百川回頭一看——
城門開了。
一支騎兵從城里沖出去,八百人,馬蹄聲如雷。
為首的一個人,騎在馬上,滿臉是疤,手里提著一把刀。
阿辭。
李百川愣住了。
--
蕭景琰的騎兵沖進梁國大軍的側翼。
八百人對五萬人,杯水車薪。但他們是騎兵,快,狠,一擊即走。
梁國的陣型被沖開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攏。
蕭景琰帶著人左沖右突,殺了三進三出,渾身是血。
但他沒有退。
他看見韓烈了。
那個騎在馬上、穿著金甲的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韓烈也看見他了。
那張滿是疤痕的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和無回谷逃回來的士兵描述的一模一樣。
“阿辭!”韓烈大喊,“是你殺了韓立!”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只是調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沖去。
韓烈催馬就追。
“抓住他!給我抓住他!”
五千騎兵追出去,追著那八百人,越跑越遠。
城墻上,周延看著那個方向,手在發抖。
李百川走過來。
“周大人,他——”
周延說:“我知道?!?/p>
李百川看著他。
周延說:“他回來了。為了引開追兵?!?/p>
李百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他是誰?”
周延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
---
天黑的時候,蕭景琰回來了。
八百人,只剩五百。他自己身上多了三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背上,血把衣裳都染透了。
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下。
周延扶住他。
“你瘋了?”
蕭景琰說:“沒事。”
周延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是——”
蕭景琰搖搖頭。
“周大人,別說。”
周延閉上嘴。
李百川走過來,看著這個人。
滿臉是疤,渾身是血,但那雙眼睛,很黑,很靜。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七皇子蕭景琰。
他在京的時候,遠遠見過一次。
那人站在朝堂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李百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單膝跪地。
“末將李百川,參見殿下?!?/p>
蕭景琰看著他。
“你認出來了?”
李百川說:“末將瞎了眼,這么久才認出,臣罪該萬死?!?/p>
蕭景琰看了看他,把他扶了起來。
“起來吧?,F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活著比死了有用。”
他是看著城外那片火光。
韓烈的大軍還在那兒。
五萬人。
明天,還會再來。
---
第二天,韓烈又攻了。
這一次,他投入了兩萬人。
城墻上,周延的人拼死抵抗。滾木用完了,用石頭;石頭用完了,用尸體。死的人越來越多,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李百川的人守在西段,這一次,沒有一個人跑。
他們知道在為誰守了。
七皇子。
那個傳說中死了的人,就在城里。
蕭景琰沒有出城。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那片黑壓壓的大軍。他的騎兵只剩五百,不能再浪戰。
他在看。
看韓烈的破綻。
看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忽然,他開口。
“傳令,打開東門。”
周延愣住了。
“殿下?”
蕭景琰說:“韓烈的主力在南門,東門只有三千人。我帶騎兵出去,吃掉那三千人,然后繞到后面,燒他們的糧草。”
周延說:“太危險——”
蕭景琰說:“不危險,怎么贏?”
他翻身上馬。
五百騎兵,跟他沖出去。
東門外,三千梁國士兵正在列陣,等著攻城。
他們沒想到,城門會突然打開。
五百騎兵沖出來,像一把刀,切進他們的陣型。
三千人,不到半個時辰,潰了。
蕭景琰沒有追。
他帶著人,繞到韓烈大軍的后面,找到糧草營。
一把火。
但是只燒其中幾座糧倉。
韓烈回頭,看見那一小片火光,笑了。
“糧草——”
這次把命留下吧。
見事不對,蕭景琰帶著剩余人馬快速溜了。
---
那天晚上,周延在郡守府設宴。
沒有什么好菜,只有幾碟咸菜,一壺濁酒。
但李百川喝得很高興。
“殿下今天那一仗,打得漂亮!”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酒杯。
周延看著他。
“殿下,您在擔心什么?”
蕭景琰說:“韓烈還有四萬多人。糧草沒全部燒掉,并且他已經知道了,我就在城里?!?/p>
他頓了頓。
“他會拼命的?!?/p>
李百川說:“拼命也不怕!咱們守得??!”
蕭景琰想了想。
“守得住,接下來傳到命令下去。一,把城中所有的糧食全部收上來,集中管理,減配一日為兩餐。二,把城中監獄的所有死囚犯放出來,告訴他們這次守城戰里沒死。活下來他們就自由了。三,把府衙,還有監獄,還有其他沒用的地方都拆了吧,石頭和木頭都搬到城墻上去。四。讓城中百姓穿上死亡士兵的衣甲,去東北南三面墻上站著。能打的士兵都掉到東面墻上來。分成三隊。一隊守城,一隊收集物資。一隊休息。輪換著來。五,派精銳斥候夜間離開,去向顧長英求援。”
周延看著他。
“得令,下官這就去安排?”
---
援軍在哪?
在平遠。
沈辭帶著三萬人,正在包圍曹雄。
他走得不快。
一天三十里,不緊不慢。
副將問:“將軍,東川那邊十萬火急,咱們走這么慢,來得及嗎?”
沈辭說:“來得及?!?/p>
副將不敢再問。
沈辭看著北邊的方向。
他收到消息,梁國五萬大軍再攻東川。
但他沒有加快速度。
他在等。
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拿下平遠,才能騰出手去救東川。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叫來傳令兵。
“再去喊話。告訴曹雄,蕭烈已經被抓了,他還在等什么?”
傳令兵領命而去。
沈辭看著那座城。
曹雄,你慢慢來。
我想等等看。
---
四月二十六,曹雄終于開門投降。
趙橫先降的。他的人打開西門,放顧長英的人進城。曹雄被圍在中軍帳里,身邊只剩幾百人。
他看了看外面黑壓壓的大軍,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然后他把刀放下。
“降了。”
顧長英進城,第一件事就是找沈辭。
“殿下,平遠拿下了。”
沈辭點點頭。
他看著東邊的方向。
“留下五千人守城,其余人馬,分成前軍中軍和后軍,曹雄你為前軍,我坐鎮中軍,顧大人你做后軍。”
顧長英說:“去哪兒?”
沈辭說:“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