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籌第三次出使李百川軍營那天,是個陰天。
云壓得很低,風里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氣。他坐在馬車里,看著窗外那片連綿的營帳,心里默默盤算著要說的話。
李百川的兩萬人馬,已經在城外扎了一個月了。
一個月里,明面上相安無事。周延隔三差五送糧送肉,李百川客客氣氣收下,再客客氣氣派人回禮。兩邊像兩只好脾氣的狗,互相聞聞,誰也不咬誰。
但王籌知道,這只是表面。
李百川的人一直在城里轉悠。明著是采買,暗著是打探。他們在打聽一個人——臉上有疤,年紀不大,最近常出入郡守府。
阿辭。
王籌見過那個人。話少,走路很穩,眼睛很黑。他站在周延身后,像一塊石頭。
周延說那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有點本事,就留在身邊了。
王籌當時沒多想。
但現在,李百川在打聽他。
為什么?
一個逃難的,有什么值得打聽的?
馬車在營門外停下。王籌下車,整了整衣冠,臉上掛起那副慣常的笑。
李百川已經等在門口了。
“王先生,又見面了。”李百川抱拳,笑得客客氣氣。
王籌也抱拳。
“李將軍客氣。周大人讓在下送些春茶來,剛下來的新茶,請將士們嘗嘗。”
李百川笑著道謝,把人迎進大帳。
茶過三巡,話說了幾籮筐,王籌正準備告辭,李百川忽然開口。
“王先生,末將有一事請教。”
王籌心里一動,臉上不動聲色。
“將軍請講。”
李百川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東西。
“末將聽說,周大人身邊新來了一位年輕人,臉上有疤,很得重用。不知這位是什么來路?”
王籌笑了。
“將軍說的是阿辭?那是前陣子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有點本事,周大人惜才,就留在身邊了。”
李百川點點頭。
“難民?哪兒的人?”
王籌說:“北邊的,具體哪兒,沒細問。”
李百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王先生說話,滴水不漏。”
王籌也笑。
“將軍過獎。在下只是個跑腿的,知道的不多。”
兩人對視著,笑得都很客氣。
但誰都知道,這笑底下有東西。
王籌站起來告辭。
李百川送到營外。
臨別時,李百川忽然說:
“王先生,麻煩給周大人帶句話。”
王籌等著。
李百川說:“大將軍那邊來消息了。讓末將盯緊點,別讓有心人鉆了空子。”
他頓了頓。
“末將也是奉命行事,周大人別見怪。”
王籌點點頭。
“將軍的話,在下一定帶到。”
他上了馬車,走了。
李百川站在營外,看著那輛車遠去。
副將湊過來。
“將軍,那個疤臉的——”
李百川抬起手,打斷他。
“讓兄弟們繼續查。但別打草驚蛇。”
副將領命而去。
李百川轉身回營。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王籌那張笑臉。
那人笑得滴水不漏,但眼睛里,有東西。
他在護著誰?
李百川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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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籌回到郡守府,直接去了后堂。
周延正在等他。
“怎么樣?”
王籌坐下,喝了一口茶。
“李百川在查阿辭。”
周延愣了一下。
“查阿辭?為什么?”
王籌說:“不知道。但他問得很細,哪里人,什么來路。”
周延皺起眉頭。
“阿辭有什么好查的?一個逃難的——”
他說了一半,忽然停住。
他自己也不知道阿辭是什么來路。
那人是從山里出來的,帶著幾百殘兵,殺了韓立,繳了兩千匹馬。周延看他有本事,就留下了。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籌看著他。
“大人,您也不知道?”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他從來沒說過。”
王籌放下茶盞。
“那大人為什么留他?”
周延想了想。
“因為他在無回谷殺了韓立。”
他頓了頓。
“能殺敵報國的人,應該不會害咱們。”
王籌點點頭。
“那李百川那邊,咱們怎么辦?”
周延說:“繼續查他?”
王籌搖頭。
“不用查。他要是想害咱們,早就有機會下手了,不會等到現在。”
他看著周延。
“大人,阿辭這個人,不管他是誰,只要他在咱們這邊,就是咱們的人。李百川要查,讓他查。查不到,他就只能一直查。”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嘆了口氣。
“也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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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去找阿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蕭景琰正在院子里練刀。月光下,刀光一閃一閃,快得看不清楚。
周延站在旁邊,看著。
他不知道阿辭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這刀法,不是逃難的人能練出來的。
蕭景琰收刀,轉過身。
“周大人?”
周延說:“阿辭,有件事想問你。”
蕭景琰點點頭。
周延說:“李百川在查你。”
蕭景琰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問:“查到什么了?”
周延說:“什么都沒查到。但他一直在查。”
他看著蕭景琰。
“阿辭,你到底是誰?”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周大人,我是誰不重要。”
周延等著他說下去。
蕭景琰說:“重要的是,我能幫您守住這座城。”
周延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很黑,很靜。
周延忽然想起當年在京城見過一個人。
七皇子蕭景琰。
那人站在朝堂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周延的心跳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沒說。
他只是點點頭。
“好。你幫周某守城,周某保你平安。”
他轉身走了。
蕭景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周延猜到了多少。
但他知道,周延不會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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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兩千里外,青龍關。
韓崢到任已經十天了。
十天里,他把關防、兵力、糧草,全捋了一遍。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南邊的方向。
那邊,是東川郡。
韓烈就是在那邊敗的。
韓立死在那邊。
他想起韓烈臨走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韓崢心里發寒。
他不是怕韓烈。
他是怕那股恨。
恨能讓人做出任何事。
副將跑上來。
“將軍,京城來信。”
韓崢接過信,拆開。
是韓烈的親筆。問他青龍關防務如何,有沒有需要他出手幫忙的?還有就是查一個叫“阿辭”的底細。
韓崢看完,把信折好,收進懷里。
他叫來斥候隊長。
“派幾個人,去東川那邊。查一個叫阿辭的人。臉上有疤,年紀不大。”
斥候隊長領命而去。
韓崢站在城樓上,看著南邊。
阿辭。
能讓韓烈恨成那樣的人,不簡單。
他忽然有點好奇。
那個人,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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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關往北三百里,有個小鎮叫柳河。
鎮上有個茶攤,賣茶的老頭姓馬,耳朵背,但眼睛好使。
這幾天,茶攤里多了幾個陌生人。穿著普通,話不多,但總是在打聽東川那邊的事。
馬老頭耳朵背,聽不清他們說什么。但他看得見,他們腰里別著刀。
第三天,那幾個人走了。
臨走前,其中一個扔給他一塊碎銀子。
“老爺子,多謝了。”
馬老頭握著銀子,看著他們走遠。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但他知道,他們在找一個人。
一個臉上有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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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京城韓烈府上,已經是七天之后。
韓烈坐在書房里,看著那張密報。
“東川郡城,周延身邊有一疤面青年,來歷不明,頗受重用。疑似燒糧草、殺韓立之‘阿辭’。”
韓烈把密報放下。
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握著茶盞,指節發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韓烈的院子,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被軟禁在這里,不能出門,不能見客,不能做任何事。
但他的人,在外面。
他的眼睛,在東川。
“阿辭。”
他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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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東川郡城。
蕭景琰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周延剛才那一眼,讓他心里有點不安。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東西。
他不知道周延猜到了多少。
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陳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殿下,想什么呢?”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想李百川。”
陳熙愣了一下。
“李百川?那個盯咱們的?”
蕭景琰點點頭。
陳熙說:“那是個麻煩。”
蕭景琰說:“也是機會。”
陳熙看著他。
蕭景琰說:“他不是蕭烈的死忠。他只是個聽令的將軍。”
他看著月亮。
“這種人,誰給他好處,他就聽誰的。”
陳熙想了想。
“那咱們有什么好處能給他?”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顧長英那邊一動,蕭烈的主力就會被牽制住。
那時候,李百川就會面臨選擇。
是繼續聽蕭烈的令,還是……
他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沈辭。
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等那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