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剛剛下過雪,沉甸甸的壓在枝頭檐上,把肉眼可見之處都裝點了。
到了年根底下,姑娘夫人的打扮都多了喜氣。
紅燦燦的喜洋洋的在雪中走過,好似天地都熱鬧了些。
唯獨她家中孝期未過,還是一身素淡的打扮。
月白色的錦緞夾襖,淡青色的棉裙,又披了件銀白底暗繡云紋的斗篷,頭發簡單的綰著,只帶了支簡單白玉發簪。
襯得整個人更清清冷冷,像雪壓枝頭的一朵白梅。
她遠遠看見他,神色淡淡的,像不曾認識。
祁彥攥緊了手,掐著自己的掌心,讓自己也不露異樣。
這是他好不容易求來的見面機會。
他保證過許多次,只是見一眼而已。
可隨著她越走越近,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也鉆進鼻翼后,他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你……”
剛說一個字,蔣嬋身后匆匆追來一人,正是衛懷良。
衛懷良人雖爛透了,皮相卻是很好的。
他同樣因在孝期穿的素凈,和蔣嬋的打扮如出一轍。
他一邊喊著娘子一邊追來,好似他們真是一對佳偶。
落在祁彥眼里,卻如刀割一般。
衛懷良追到近前才看見祁彥,他有些懼怕的收了腳步,想到這是在信王府,又壯著膽子站在了蔣嬋旁邊。
衛懷良最近沒少聽人說起祁彥的那套說辭。
旁人信,他肯定是不信的。
那晚他看得清楚,祁彥到底是用怎樣情深的眼神看著他娘子的。
所以聽聞信王妃有請,他就猜到了祁彥可能也在。
緊著追了過來。
他的娘子,旁人休想覬覦。
并排站在祁彥面前,他先行了禮。
“草民攜夫人,見過世子爺。”
蔣嬋也低頭行了禮。
祁彥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蔣嬋,聲音沙啞苦澀,“起身。”
蔣嬋起身,依舊沒看他一眼,從他身旁擦肩過去。
衛懷良緊跟在后,嘴里還在喊著娘子。
祁彥一直站在原地看人走遠。
等連一抹影子都看不見時,他才往府外走去。
樸風等在外頭,看見自己主子緊忙迎上。
卻見他扶著墻,吐出口血來。
“世子!”
樸風嚇得不輕。
那鮮紅色落在雪上,能灼了人的眼。
祁彥抬手制止了他的大驚小怪。
“吵什么,只是咬到了腮邊的軟肉。”
“我的爺啊,你得咬的多狠能咬出這么多血來?”
祁彥唇邊還沾著猩紅,他眸色深沉的望了眼身后,“沒什么,疼了才舒服。”
年里辦了兩場喪事,衛家這年過得極為簡單。
蔣嬋始終沒給過衛懷良好臉色。
他在府里不敢靠近,生怕挨了鞭子抽。
到了除夕這晚,府里就擺了兩桌年夜飯。
一桌在衛懷良自己院子里。
一桌在白氏這。
蔣嬋讓廚房給她院子也預備一桌,給丫鬟婆子們過個好年。
自己則帶著霜月去了白氏院子里。
兩人如今的關系親如母女,霜月和孔媽媽也是她們最好的伴兒。
幾人不論主仆坐了一桌。
雖然沒往年熱鬧,但卻比往年開懷了不少。
喝了些酒,白氏話也多了。
她這半年里,本就照比衛修活著時還年輕不少。
她和蔣嬋說起了自己還在閨中的事。
說起她少時候也是個淘氣的,還曾偷偷爬狗洞出門買糖葫蘆吃。
結果回來的時候被抓個正著。
她舉著兩串糖葫蘆被罰站在狗洞前,站了一個時辰呢。
孔媽媽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說那兩串糖葫蘆到底也沒吃到嘴里。
等罰完站想吃的時候,才看見那兩串糖葫蘆已經在爬狗洞的時候沾了土了。
白氏也笑,笑著笑著,也有淚在眼中打轉。
女子的好光景就那么幾年。
長大嫁了人,就再也沒有那么松快的日子過了。
蔣嬋看出她的難過,想起自己會滾糖葫蘆,就讓人取了果子和糖,還有一整塊的冰。
她們幾個撂下酒杯,撿起了竹簽。
蔣嬋則在火盆上炒起了糖。
等糖化了漿,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泡,她招呼她們,把串好的果子在糖漿里打了個滾,滾好的一串重重的拍在冰上。
轉瞬一串糖葫蘆就好了。
這還是她們頭一次自己滾糖葫蘆吃。
吃起來的感覺,比外頭賣的要好吃百倍。
白氏滾上了癮,一串接著一串,最后滿院子的丫鬟婆子們都分了一串。
余下的送去給了府里的管事們。
獨自過年的衛懷良聽見消息,一直站在窗邊看著。
他娘和他娘子的糖葫蘆,連府里管事都吃到了,沒理由不給他送啊。
他好歹也是她們的兒子和夫君。
是她們最親的人。
可一直等到年夜飯都涼了,他也沒見到那糖葫蘆。
當晚衛懷良酩酊大醉。
像是冷了心生了氣,之后的幾日都閉門不出,只說病了。
話是最不禁說的。
他說病沒幾日,就真的染了風寒。
可無論是真病還是假病,都沒一人來瞧他。
只有大夫整日問他好沒好些。
衛懷良病好后,有種心灰意冷的痛感。
他不想再待在府里。
還在孝期,他又不能在外面公然飲酒尋歡。
往日那些溫柔鄉不能去,衛懷良就跟個無家可歸的乞丐似的,整日沒處落腳。
可這日,他卻碰見了個熟人。
翠青樓的梅兒姑娘一身良家打扮,含羞帶怯的在街上把他叫住。
他一問才知,這梅兒姑娘早些日子被人贖了身,如今已經是人家的外室了。
言語間,她媚眼如絲,說起養她的主顧十天半月的不來一次,她整日無聊的很。
衛懷良和她本就有舊情,如今沒處快活,她又有意相邀。
一拍即合似的,他跟在后頭就去了。
梅兒姑娘就住在不遠處的巷子里,外頭看著正常,屋里卻布置著紅綢輕紗,和那些脂粉窩一樣,讓人一看就心生蕩漾。
衛懷良渾身的血液涌動,好像找回了從前的感覺,但依舊有些小心。
畢竟她現在是有主的人。
梅兒姑娘讓伺候她的婆子給他們置辦了酒菜,開解道:“我這院里就一個丫鬟一個婆子,都是我自己去買的人,可靠著呢,公子不必拘著,嘗嘗這酒比不比翠青樓的好喝。”
衛懷良放心了些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叫了聲好。
他心里本就憋悶,如今美酒美人都在,忍不住就一杯接著一杯,人也很快就有了醉態。
但他沒注意到,屋里的屏風后頭,正有一人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