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場鬧劇,以江父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在地的狼狽結束了。
他要面子要了一輩子。
就連年輕時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也被他很好的遮掩了過去。
今天,他攢了一輩子的面子徹底丟盡了。
他都能想到,以后旁人是怎么在背地里說他,說他那對兒女的。
江寒是一點都不在意這些背后的言論。
他們男未婚女未嫁,光明正大的來往,在意什么?
說到哪都說的過去。
圍在門口的人做鳥獸散。
左鄰右舍更是早早的縮回了頭。
江寒輕聲敲了敲門,“開門,是我。”
半天,門才不情不愿的打開。
舒鐵看著他表情復雜,遲疑的讓開身子,讓人進來。
江寒沒空注意他的表情,一雙眼睛急忙落在蔣嬋身上。
蔣嬋迎著他的目光,把一盞空杯放在桌子上,滿了一杯茶。
剛剛威風八面的江營長忽然就變得有些拘謹了。
像個新兵蛋子似的挪到桌前坐下,手里握著茶杯摩挲。
“對不起,今天的事怪我沒提前跟他們說清楚,我剛剛說的話……”
蔣嬋彎眸,“我知道,都是為了解圍的場面話而已,我沒當真?!?/p>
江寒動作一頓,剛想說什么,舒鐵搬個凳子,硬是坐到了兩人中間。
江寒臉更黑了,蔣嬋也笑的更歡了。
看出蔣嬋在逗他,江寒黑臉轉紅,又偷偷斜了眼舒鐵。
現在才發現,不覺得太晚了嗎?
想到什么,江寒對蔣嬋道:“我看舒鐵這體格子,是當兵的好材料,你家里有這個打算嗎?如果同意,我可以幫他報名。”
“當兵?”
舒鐵嗖的站起。
他最近去江寒那里找過他。
軍營的氛圍確實很吸引他。
哪個少年又能沒有保家衛國的夢。
但剛要點頭,舒鐵又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
他才不傻呢。
江大哥就是想把他調虎離山。
他姐都吃過一次虧了,不能再被人忽悠了,他這個英明神武的弟弟,必須保護她。
蔣嬋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件事,還是問問爸媽吧,他們同意的話,我也沒意見?!?/p>
舒鐵:“姐,我不……”
“乖,你不說話,不然顯得笨笨的?!?/p>
蔣嬋打斷他,把洗好的蘋果塞進了他手里。
舒鐵盯著江寒,惡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表情,好像在咬他的腦袋。
江寒哭笑不得。
只覺得道阻且長。
江寒是請假出來的。
很快就回去了。
蔣嬋和舒鐵也如往常一樣,學習的學習,院子里橫晃的橫晃。
而此刻的江家,卻安靜的過分。
江家這房子,是當初江父單位分的家屬樓。
一個大院里住的,都是他曾經共事許多年的同事。
有交好的,也有一輩子不對付的。
從前誰家有個大事小情,整個院子包括整個單位都會傳的沸沸揚揚。
像一個圈子一樣,把人圍困在里頭。
連一個縫隙都沒有。
以前江父沒少見過這種事情,現在他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那些事也沒少在腦海里翻騰。
邵蘭和江欣夢也各自在房間里躺著。
只有陣陣的抽泣聲透過墻壁蔓延在整個家里。
想到那些往日里巴結她都來不及的窮親戚,今天突然露出鄙夷輕視的目光。
江欣夢就忍不住窩在被子里流眼淚。
邵蘭也沒了安慰她的心思。
她在想,當初答應江欣夢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尹東沒跟過來。
他當眾挨了一巴掌,捂著臉往家里走。
再大的城市,都有窮困的家庭。
他家就是其一。
狹窄的胡同,低矮的房檐。
孩子生的多,本就擁擠的小院在前頭又加蓋了一間,更是連光線都進不來了。
他住在家里,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和這房子的地基一樣。
正在不斷地下沉,再下沉。
他下鄉的時候家里還表露出一些舍不得。
但這次回來,和家人一起擠著睡,又處處的溢出嫌棄。
舍不得是假的。
嫌棄是真的。
因為如果是他,他也是這樣。
誰會在這樣糟糕的生存環境下談真感情啊。
尹東這段時間,卯足了勁準備“嫁”到江家。
以此來改變他下沉到人生。
但今天。
他實在提不起力氣了。
他對舒玉沒有感情嗎?
尹東清楚的知道。
如果自己經濟良好,事業有成。
他一定會不猶豫的選擇舒玉結婚過日子,且不會看江欣夢一眼。
可事實是,他什么都沒有。
舒玉代表著在鄉下過一輩子的苦日子。
江欣夢代表著他自己光明且無限的未來。
他當然選江欣夢。
不是喜歡她,只是太愛自己。
他什么都明白的。
但今天親口聽江寒說,以結婚為前提追求舒玉。
他還是有些受不了了。
躺到木板搭成的臨時小床上,他側身,面朝墻壁,不想人看見自己的臉。
被巴掌扇出的紅痕和紅了的眼圈都不想。
但這個狹窄的家里,是存不下任何秘密的。
他小侄子在木板下來回的鉆。
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戲。
看見他的臉,小侄子一點沒克制的大聲喊了出來。
“叔叔讓人打哭了!叔叔讓人打哭了!”
家里人都在。
而涌過來的不是關心,是被關心包裹著的嘲諷。
“誒呦,怎么還挨打了?我就說那大小姐不好伺候吧?!?/p>
“擱我說啊,還不如老實的在鄉下過日子呢,看看現在這房子擠得,下腳地方都沒有了……萬一你和那大小姐不成,不是兩頭都雞飛蛋打?”
他嫂子頭不抬眼不睜的在角落里問道:“真要是成不了,那上學的事也成不了吧?那你的檔案是不是還得打回北邊去?不能就落回家里來了吧?”
尹東拳頭攥緊,冷汗從額頭滲出。
他嫂子說這話,雖然是怕他就賴在了家里。
但也提醒了他。
如果他上學的事辦不成,檔案和戶口不能遷到學校里。
他還得灰溜溜的回那破村子做知青。
想到回來那天挨的打和那些人對他仇視的目光。
尹東猛的從木板床上起身。
吱呀一聲,床板差點塌了,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顧不得家里人的征討,趕緊出了門。
在思緒沉淪了一個下午后,他又清醒了。
他不能給江欣夢后悔的機會。
他不能再回到那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