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P房。
空氣已經在逐漸降溫了,但羅修的體感溫度依然維持在紅色警戒線以上。
引擎熄火后的余熱,混合著輪胎融化后那股刺鼻的橡膠味,繼續(xù)在空氣中緩慢沉積。
他摘下頭盔,拉開賽車服拉鏈,汗水順著下巴不住地往下流。
周圍的人群正在聚攏過來,視線并不尖銳。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拉上賽車服的拉鏈,試圖把自己重新封閉進那個跟人能產生距離感的保護殼里。
沒有什么網文打臉橋段,也沒有臆想之中的震驚路人一百年。
“哥們,T11那個線你是怎么走的?神了!”
一只手伸了過來,手掌還帶著賽道上的余溫。
王飛的賽車服也脫了一半,另一只手上的手套滿是磨損的痕跡。
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被超車后的惱怒,反而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就像工程師看到了讓他疑惑的數(shù)據時的表情。
“那車速,實在服了。我在后面看你過彎,全是三輪車過法,極限在你手里跟玩兒似的。”
王飛所指的三輪車過法,也是卡丁車的一個特有的過彎方法。
由于卡丁車沒有差速器,如果追求最大的過彎速度,則必須抬起內側后輪以避免轉向不足。
抬起內側后輪的方法并不復雜,讓賽車達到足夠高的彎速然后身體配合賽車重心適度偏向外側即可。
抬起一次,極限過彎并不難。
難的地方在于像羅修和LKL那樣幾乎每一個彎都保持這樣的極限操作。
王飛伸出的手是簡單直接的,是對同類的最真摯的認可。
只是羅修遲疑了一秒才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不太適應跟陌生人說話。
那只手上有著和他一樣的死繭,那是方向盤長期摩擦留下的勛章。
是只屬于這個圈子的防偽標識。
另一位剛才被套圈的車手也走了過來,拍了拍羅修的肩膀。
力度稍重,實實在在。
那代表夸獎,代表佩服。
沒有狗血的嫉妒,沒有無腦的挑釁。
熾熱的陽光灑在維修區(qū)通道上,將每一輛沾滿塵土的賽車都鍍上了一層光亮的釉質。
在這里,尊重不需要靠嘴爭取。
最快圈速就是唯一的貨幣,而羅修剛剛展示了他的巨額存款。
這是他第一次在人多的地方沒有發(fā)著呆神游思維殿堂。
羅修看著周圍談論著胎溫、傾角和剎車點的人群。
眼神也不是平時在學校那種渙散的待機狀態(tài)。
這種找到同類的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種久違的舒適、安全和歸屬感。
“家人們!這就是幽靈本尊!”
一聲高分貝的喊叫略顯突兀。
羅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只手臂強行攬了過去。
魯超那張胡子拉碴又被鏡頭放大畸變的臉出現(xiàn)在了手機前置攝像頭的畫面里。
連同羅修那張瞬間僵硬成石頭的臉。
剛建立起的一點兒安全感瞬間煙消云散。
魯超回頭,擠眉弄眼地示意羅修對著鏡頭打個招呼。
“呃……大家好。”
羅修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面對著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和直播間畫面,他在賽道上那種掌控生死的冷血氣場頓時全無。
此時的他,眼神四處亂飄,最后盯著地面上不知道哪兒來的一顆螺絲釘,恨不得研究出它的生產廠商來自哪兒。
原本是夾著頭盔的左手和無處安放的右手,羅修鬼使神差的給他們掉了個個兒。
現(xiàn)在變成了夾著頭盔的右手和無處安放的左手。
好在魯超看出了羅修的窘境,及時把鏡頭拉遠了一些。
簡單寒暄幾句過后,羅修逃也似的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
直播間里的彈幕早就像瀑布一樣刷屏。
【臥槽?這么嫩?】
【反差萌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技術宅嗎?】
【剛才那個在T11極限走線的狠人去哪了?這明明是個社恐高中生啊!】
“鍵盤車神們,相信我的眼光。”
魯超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羅修離開的方向,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甚至比曾經撞車上墻,差點兒喪命的時候錄的視頻還嚴肅。
“你們剛才看到的,可能是中國的下一個周冠宇。不……”
他頓了頓,直視著鏡頭:“他可能會比周冠宇走得更遠!”
這句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原本還在玩梗的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教主,你這奶得有點大了吧?】
【完啦,天才要被毒奶給奶死啦。】
【拉倒吧,看那樣子都是高中生了,16歲才開始練?人家周冠宇才10歲就去歐洲了好嗎!年齡太大,沒戲了。】
【就是,就國內這環(huán)境,16歲轉職業(yè)車手頂天混個勒芒。】
各種質疑和嘲諷開始在屏幕上滾動。
彈幕之間開始了罵戰(zhàn)。
魯超沒有爭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動作熟練而自然,看到引戰(zhàn)的,直接拉黑、禁言、刪除一條龍。
那些帶節(jié)奏的惡評還沒來得及發(fā)酵,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撣去衣角的一粒灰塵。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皺一下眉,就像是在賽道上避開一塊無關緊要的路肩。
“中國的賽車起步晚,但這并不妨礙它快速走到最頂點,我們又不是國足。”
魯超對著鏡頭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沒有討好,只有一種基于內心的確認。
“我堅信,要相信光,此子未來可期!”
P房的光線似乎也因為這句話變得更亮了一點。
“家人們,下播了。我們紐博格林再見。”
屏幕黑了下去。
休息區(qū)的角落,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正在吐飲料。
一瓶冰鎮(zhèn)紅牛遞到了羅修面前。
“T11的那個積膠區(qū),我也知道,但我不敢走。你比我瘋。”
LKL已經脫下了頭盔,但他依然穿著賽車服,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銳利的職業(yè)氣息。
說著帶著口音的普通話,是個中國人。
他甚至沒有擦汗,那雙眼睛盯著羅修,像是在看著一個從未見過的稀有物種。
羅修接過飲料。
“賽道告訴我,能走。”
羅修扣開拉環(huán),回答得理所當然。
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瘋”或者“賭博”。
輪胎的抓地力、積膠區(qū)的摩擦增益、出彎的離心力,所有參數(shù)經過計算后,結果就是可行的。
這只是一個數(shù)學題,不是勇氣問題。
LKL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沒有糾結這場輸?shù)舻谋荣悾强吭趬ι希藨B(tài)放松,像極了頭文字D里的高橋涼介。
“接下來怎么打算?一直在這個池塘里炸魚?”
遠處賽道上,低組別的練習賽開始了,引擎聲顯得有些廉價。
對于真正的鯊魚來說,這里的確太淺了。
羅修喝了一口飲料,他抬起頭,眼神沒有躲閃,沒有羞澀,就像說我要喝水一樣自然且篤定。
“方程式,F(xiàn)1。”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凝固了。
LKL聽到“F1”這個詞的時候,明顯的愣了一下。
隨后,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雜的表情,那是對理想主義者的同情,也有對殘酷現(xiàn)實的敬畏。
“那對我來說是一條用錢鋪出來的死路。”
LKL起身離開,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他背對著羅修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一個即將踏入地獄的朋友。
“不過,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