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Pit房的陰影里,羅修正在把自己塞進一套厚重的賽車服里。
防火內衣、護肋、賽車服、護頸、頭盔、手套。
這一套裝備穿在身上,在這個溫度下,就像是把自己封進了一個移動桑拿房。
“修哥,這么熱的天你別整脫水休克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徐子航手里拿著一條濕毛巾一瓶冰凍飲料,滿臉都是汗。
“這大熱天的犯不著搞你那個耐熱訓練,咱們又沒有醫療團隊。”
“這就是醫療團隊。”
羅修指了指徐子航手里的冰水,聲音通過頭盔傳出來,顯得有些悶,“你是首席隊醫?!?/p>
陳鵬飛站在賽道邊,手里拿著秒表和計時板。
他看著全副武裝的羅修,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能忍受這種枯燥和辛苦的孩子不多了。
“Go.”
沒有廢話,上車,系上安全帶。
引擎轟鳴聲瞬間炸響,隨后爆發出撕裂空氣的高頻嘯叫。
紅色的Rotax DD2像一支紅色的箭,射入了那片扭曲的熱浪中。
一圈。
兩圈。
五圈。
沒有花哨的漂移,沒有激進的救車。
羅修的駕駛風格就像這天氣一樣,生猛、穩定而直接。
剎車點、入彎點、彎心點、出彎開油點。
每一圈,他都像是在復印一樣,把輪胎印精準地重疊在上一圈的痕跡上。
經過主看臺時的引擎聲浪、升降檔的時機都完全一致,沒有絲毫的變化起伏。
枯燥。
極致的枯燥。
但這種枯燥在內行眼里,代表著恐怖到讓人羨慕的穩定性。
“這種天氣,普通玩家跑10分鐘就得下來喝藿香正氣水了?!?/p>
場邊的老技師手里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看著賽道上那個不知疲倦的身影直搖頭,“這小子是不散熱的嗎?”
“25分鐘了。”
陳鵬飛盯著計時板上的數據,手指輕輕敲擊著板夾。
49.3
49.3
49.3
49.2
數據是冰冷的,也是最誠實的。
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下,體能面臨高溫考驗,羅修的輸出依然穩定得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T8高速彎道中,橫向G值高達2.5G。
羅修的頭部被離心力狠狠推向彎道外側,但他的頸部肌肉群像鎖死的液壓桿一樣瞬間硬化,牢牢鎖住頭部位置。
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鹽分刺痛著角膜,但他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變。
在這片熱浪翻滾的賽場上,他就像一株生長在沙漠里的仙人掌。
無論環境多么惡劣,風沙多么肆虐,他只是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在這個不屬于碳基生物的生存環境里倔強地活著。
終于。
陳鵬飛舉起了手中的黑白方格旗。
30分鐘。
這不僅是卡丁車歐錦賽的加長版,更是陳鵬飛刻意設定的F4標準比賽時長。
羅修松開油門,車輛隨著慣性滑行進站,引擎熄火。
沒有了發動機的噪音,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
徐子航帶著毛巾第一時間沖上去,想要攙扶。
但他剛伸出手就停住了。
羅修自己解開了安全帶,雙手一撐,跳出了駕駛艙。
落地很穩。
沒有嘔吐,沒有腿軟,不像一個月前那樣跪在地上干嘔。
他摘下頭盔。
“呼——”
一股白色的熱氣順著他的頭頂升騰起來,像是剛揭開鍋蓋的蒸籠。
頭發濕透了,緊緊貼在頭皮上。
羅修甩了甩頭,水珠四濺。
接過徐子航手里的毛巾胡亂一擦,毛巾立馬被完全浸透,輕輕一捏就能滲出水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機油味的空氣,然后平穩地吐出。
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但眼神清澈,不再有之前類似瀕死時的渾濁感。
徐子航看了一眼羅修手腕上的心率表。
185bpm。
然后,那個數字開始瘋狂跳水。
160...140...120...
僅僅過了一分鐘,那個原本在紅區報警的數字就跌回了安全區間。
陳鵬飛走上前,再遞過一條干毛巾,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恭喜?!?/p>
羅修接過新的毛巾,細細擦拭著脖子和腦袋,想要把那種黏糊糊的感覺擦掉。
思維殿堂中羅修給自己舉行了一個盛大的能力評級更新儀式。
伴隨著各種花里胡哨的光環特效,體能等級被重新評估為:D 級。
“還行。”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透著一股輕松。
“不算太難。”
……
休息區。
羅修仰頭灌下一瓶電解質水而不是可樂。
因為身體丟失的鹽分太多,可樂根本補不回來。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里,像是一場及時的甘霖。
“俗話說光練不打假把式?!?/p>
陳鵬飛坐在對面,手里把玩著秒表,
“體能夠了,但比賽是另一回事。”
羅修放下的水瓶,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終于來了?!?/p>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所有的訓練,所有的枯燥,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這一刻。
“明天周日,俱樂部有一場兩沖程公開賽。算上你一共20臺車。大部分是業余和半職業高手,職業車手不多?!?/p>
陳鵬飛看著羅修,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作為對你這兩個月特訓的驗收,你也去跑吧?!?/p>
羅修點了點頭,
“好。目標是什么?POLE TO WIN?”
在這個賽道上,他自信單圈速度沒人能跑得過他。
然而。
陳鵬飛搖了搖頭,露出一絲惡魔般的微笑,甚至可以說是殘忍。
“不?!?/p>
“我要你不參加排位賽,從最后一名發車?!?/p>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20臺兩沖程卡丁車。
狹窄多彎的南山賽道。
對手大部分是水平參差不齊、走線亂七八糟的業余車手。
從最后一名往上追?
這就是要把羅修扔進絞肉機里。
“Last to First(從最后一名到第一名)?!?/p>
陳鵬飛的聲音冷得像鐵,
“拿不到冠軍,就轉去開貨車。我不需要一個只能在干凈賽道上跑圈速的機器,實際的比賽考驗的是膽量和對距離的判斷,我需要看到你在臟空氣里的生存能力。”
羅修愣了一下。
這不合理。
這不科學。
這違背了賽車手追求桿位發車的底層邏輯。
但是……
真特么刺激。
羅修眼里的光芒,比剛才在賽道上跑圈時還要盛。
他沒有感到被刁難,反而覺得這才是不算無聊的挑戰。
他的嘴角極其克制地揚起一個弧度。
不是那種反派的歪嘴笑。
那是一種帶著點痞氣、帶著點絕對自信、甚至有點欠揍的笑容。
就像那年C羅在歐冠賽場上面對質疑時的那個表情。
羅修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頭盔,似乎現在就想去熱身了。
“Copy that?!?/p>